第二十八回 王道无敌(第15/22页)

原来自从前兵部侍郎廖平及刑部侍郎金焦在各地寺庙中暗地训练僧兵及武僧以来,确实培养了相当的军事力量,暗藏于沿海各寺之中,但也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几年前便开始派军密查剿灭。此次从被俘武僧口中探得“神秘僧人”的消息,十分可疑,朱棣因此下令:“胡濙,你火速带领锦衣卫新升任的两位副都指挥,前往浙东闽北一带查捕建文到案,不得有误。”皇帝交代完毕,次日便要率大军北上去了。

胡濙见朱棣以皇帝之尊,年过花甲,仍要亲自披挂上阵,与蒙古军队交战,实在是史所罕见。他看到皇帝体态虽仍威猛,行动之间毕竟现了老态,脑中浮现燕王府初次见面时朱棣的英姿,待要以“布衣故人”的口吻劝朱棣一句话,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口,只诺诺退出皇宫。

其时,八月晴空,两年前才迁到北京的皇城,在蓝天白云下处处均见巧思与气魄,巍巍然有千年之都的气势,细微处可见太平盛世的富裕精致,胡濙猛然想起另一个故人──五年前作古的道衍大师。

此刻他坐在道衍的墓前,从旧思潮涌之中逐渐回到现实: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只毛驴正在悠闲地啃着半枯的野草,胡濙暗忖道:“明日便要南下,真要寻建文,我第一站便该到浙江浦江去找郑洽……不,我不能把郑洽给牵扯进来。我要刻意避开浦江郑义门,先去几座大庙看看,然后下福建……”

他心中十分清楚,其实真正的问题不在先去何处、后去那里,而是这一次锦衣卫和兵部的情报似乎相当有把握,因为他们查出了那个神秘僧人的法号叫“应文”,跟随他的从人法号叫“应能”,言之凿凿。因此问题是,万一真找到了,要怎么办?

这才是胡濙心中真正的问题,他无可回避的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立刻就要面对,便是皇帝派了两名锦衣卫的武功高手同行,虽说全由胡濙指挥,焉知他们是不是也负有监视之责?

想到锦衣卫,胡濙心中便是一寒。自从鲁烈死后,朱棣改以自己的亲信来主持锦衣卫,更积极地增强全国各地锦衣卫的兵力,也扩大它的权限,三年前又成立了东厂,一时之间,锦衣卫似乎又要恢复洪武时期那种气焰,让文武百官闻之色变。

这期间朱棣的第一个亲信,就是刚登基时搞出“瓜蔓抄”的杀手纪纲。他主持锦衣卫后,由于“功”高权大,开始胡作非为。七年前,他以残酷的手法将主编《永乐大典》的才子解缙冻杀于雪地,又和大臣抢夺一个妙龄美貌的尼姑,公开在大内用挝打死大臣。表面上看起来朱棣还在容忍他,其实朱棣正在找机会、找藉口除掉他;所谓藉口,其实也还是老把戏,“谋反”两字最好用,于是杀了千人不手软的纪纲,被朱棣以谋反为名,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了。

胡濙其实满庆幸自己这些年来长年游走名山大川之间,不必面对京城里不时而起的腥风血雨,如今他却必须面对两位锦衣卫的武功高手,不禁苦恼如何指挥他们办事?

天色渐渐向晚,那头毛驴吃了一肚子难吃的枯草,立在黄泥路边发呆,胡濙看牠半盏茶时间也不曾动一下,倒像是一座塑像,孤立在苍茫的芒花海前。远处岭上的红叶渐渐辨不出颜色了,整座山谷顿时剩下黑与白,还有极大的一片灰色。

那只毛驴忽然回头来望了胡濙一眼,胡濙心中似乎也抓到了一些什么,他站起身来,对着坟墓拜别了,然后对毛驴道:“驴儿,咱们走咧。”

冬天将至,雪峰寺外,岭上岭下已是一片枯黄,从方丈禅房的窗口看出去,只有侧院中数十棵老松仍然长青,但也没有夏日那种绿油油的盎然生气了。室内矮桌前,洁庵禅师和应文大师父正在对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