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乾坤一掷(第8/18页)

方冀和这两人又聊了不少日常生活的琐事,颇觉此次离开神农架,一路上多有机会与庶民百姓接触,不断感受到各行各业的老百姓生活改善的喜悦。大家对兵荒马乱、劫后余生的一段苦日子仍然心有余悸,但是谈起日子愈来愈好过,活得有希望,无不面露喜色。此时又听了这两个木匠的一番话,不禁暗暗忖道:“看来这皇帝老儿除了会打仗、会杀人,治理国家也是有一套的。他虽严刑峻法,对文武功臣、起义伙伴残酷无比,但毕竟是从穷人中发迹,了解穷人的苦处,对百姓倒是好的。”

想到朱元璋年轻时曾加入明教,之前还当过几年和尚,提过“明”“佛”不分家的说法,而在推翻蒙古政权的斗争中,不止一次与明教联手出击取得胜利。大业成功之后,明教并未持功提出任何要求,只是回归江湖宣扬教义,却仍逃不过朱元璋的猜忌之心,竟然下毒手要将明教一网打尽。方冀对这血淋淋的一幕不可能有丝毫淡忘,他摇了摇头,暗自叹道:“要真正公道地评价一个历史人物,是何其难也。”

三人聊得高兴,待得酒肴既尽,方冀站起身来拱手道别,他付了账,沿着大街向东行。此时已过亥时,靠近皇城地段的闲人渐少,方冀走到西长安街和通济门大街交口处,在内护城河的大中桥上停了下来。向东望去,一座大衙门灯火已黯,方冀依稀记得好像是京师仪礼司,再往东一千多步,就是京师锦衣卫了。

方冀在桥上踱了两趟,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桥头墩柱上留下了秘密记号,看看四周没有其他可疑之处,就回头慢慢走向府东街的宾悦客栈。

翌晨,方冀请店小二买一碗江南卤面来当早餐,小二问:“要红油爆鱼还是白汤卤鸭?”方冀心想昨晚吃鸭吃得够了,便要了红油爆鱼汤面。

这江南卤面原是苏州人的点心,明朝开科举以来,苏杭才子闱场得意,在朝中为官人数渐增,便把这道点心面带到南京来了。苏州人是不吃辣的,那红油爆鱼只是红得好看,并不算辣。

方冀正自品嚐这碗热腾腾的早点,楼下传来小二的大嗓门:“寻方老先生?方老爷子在二楼,您老贵姓?”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敝姓章,立早章。”

方冀一听这几个字,整个人宛如触电般呆住了。他回过神来,三筷两筷把面吃了,喝了两大口面汤,完全没有心情品嚐这名满江南的卤汤之鲜美,就推门出迎,这时小二已把来人带上楼来。

方冀趋前一步抓住来人衣袖,飞快地拉他入房,塞了一小角银子给小二,要小二将面碗撤走,并嘱咐不让任何人打扰,然后栓上了房门。

店小二的脚步声已经下楼,来人忽然向方冀跪倒,整个人匍伏在地,他压低了声音道:“十五年了,章逸整整等了十五年,军师您……您总算来了。”他抬起头来,脸上已是涕泗纵横。

方冀仔细打量,只见来人三十多岁,一张英俊且透着刚毅之气的脸庞,修长而挺拔的身材,头上系着一方蓝色头布,身着一袭蓝色大布褂,面貌仍是昔日年轻的章逸,但脸上再也找不到昔年的稚气。

那章逸凝视着方冀,眼睛又已潮湿,他望了望方冀的花白大胡子,低声道:“军师您老了。”方冀微微一笑,把一部大胡子扯下,恢复原来的模样。章逸摇了摇头道:“不是胡子,是您的眼睛。军师,您的眼神老了。”

方冀听得心中一酸,他强抑住情绪,一把将章逸拉起,道:“我昨天才到南京,留下两处秘记,不想你今天一大早就赶来……”

章逸抢着道:“那大中桥及应天府是我每天必巡的地方,可怜我巡了足足十五年,终于看到了咱们的秘记。今晨寅时前,我带了三个下属从锦衣卫衙门出发,巡视皇城四周的夜防,第一个就先到大中桥,看到军师留下的秘记时,一阵恍惚差点晕倒,连忙赶到应天府去,果然在墙角也看到咱们的符记,这一下可确定军师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