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瞳(第4/8页)
回头见,我见到的,却是嘉杨。
他始终都像是站在舞台上的演员,眉目精致,举止恰到好处。作为计算机系的硕士生,对于女生来说,他应当是超出预期的那一类好学长。
在殡仪馆的门口,他也整齐地穿着黑色西装,在同事的注目下向我伸出手,“可以邀请你做我的舞伴么?”
身后传来同事的起哄声,我只好把手给他,仿佛我一身黑裙子和黑色高跟鞋,只是为了赴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舞会。
我们一起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跑得洁净道路与白桦树林都拉成了长线,这一刻,我忽然心生恐惧,我惧怕发现自己竟然是迫不及待离开身后埋葬的一切。
我们还是迟到了,热闹舞池里,我还是一眼看见拥着沈曼的邓然,在刻意营造温馨的光线和萨克斯旋律里,缓缓进退。
我没有跳过舞,而嘉杨却似乎很喜欢我的谨慎笨拙,一直带着戏谑笑意。在转过邓然与沈曼身边时,邓然投来某种意味深长的目光,这目光里沉默却轻轻砸在了我的心脏上,也是在这一瞬间,嘉杨附在我耳边说:“你该找一个男朋友了,那个人,就是我。”
“可是……”
“不要用你的工作当借口,你可以接受,或者什么也别说。”
而我,却不自觉越过嘉杨的肩膀,看到邓然从这里收回的目光。他们都是共犯,而犯罪动机却是好意。
坐在角落里,曼杨说我们再玩真心话大冒险吧,输的受罚。
于是,当我一只剪刀面对三个拳头时,我知道我上当了,“你在报复。”
我有些无法解释邓然的目光,或许,连我自己的目光也是如此。他说鱼瞳,鱼瞳你为什么要选择现在的生活,现在的工作。
我想起那个深夜,他与我道歉,坐在我的对面,像安抚路边的野猫,温柔而友好。有些回忆溶于骨血,而有些交换,是心甘情愿。
我说:“爷爷是长江边水位监测员,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被妈妈丢在他工作的小木屋里,跟着他一起日日看着江水长大。年年洪水,岁岁平安,可是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光顾你,他不服老,还是输给了洪水。我最后一眼见到他,已经被水泡得认不出样子来了。那是我大三的时候……所以我仇恨社会,是危险分子,一直想弄清楚到底什么是生死。”
邓然表情有些凝重,微微眯起眼睛,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
而沈曼吸了口气说,说:“该我了。嘉杨,你吻鱼瞳一下。”
于是温暖手掌扳过我的脑袋,嘉杨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来照做,而那一个有些用力而漫长的亲吻,让我在一时的失措里只能缴械投降。我被他带进了一个表演的世界里,身不由己。
他说:“我没有什么无理要求,只要求你从我这里拿走幸福。”
恍惚间,却有很多很多的情绪,似乎被尘埃落定。又似乎,只是像雨水一样,是被包裹的凝结核,随时可能呼风唤雨。
但是日光之下,一如往常。我不再是被邓然邀请去观看演出的客人,而是嘉杨排练中必不可少的看客。坐在空荡荡的小剧场里,把双腿跷在前面的靠背上,看着台上种种戏梦人生。邓然总是会拿着剧本坐在我旁边,分享我带来的各种鲜榨果汁。
他说:“你倒很自得其乐。”
我说:“榨果汁有碎尸的快感,其实我是伪装成天使的恶魔。”
久而久之,我知道沈曼和嘉杨都爱喝西瓜汁,邓然则喜欢不加糖的芒果汁。每每看他们排练,我都准备两个水瓶,装着他们各自的喜欢。
邓然不是什么文艺青年,他的剧本里,都是他温和外表下对生活强烈又直接的质疑。有时我觉得,他一定和我一样孤独,所以选择在别人的故事里透支自己的激情。
有时,我看着他们在台上,会不自觉掉眼泪。嘉杨总是笑着揉我的头发,说:“你原来这么小女人。有我保护你,不要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