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瞳(第3/8页)

“我也因此看了一出精彩的戏,应该说谢谢,还有你们的免费晚餐。”我说着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分给大家,邓然笑了笑,他认得。

嘉杨说很少有女孩子会穿剪裁如此简单的漆黑连衣裙,你是为了来支持我们的演出特意穿得庄重吗?

“工作需要。”

“你做礼仪?外企秘书?还是酒店领班?”沈曼漫不经心地猜测着。

“葬礼司仪,我在殡仪馆工作。”

往往在我回答完这样的问题后,不是热切的好奇就是深切的沉默。趋利避害,是人类的天性,“所以,有时候会触景生情,有时候需要疏通心情。可是我们很少有朋友,因为人人都恐惧过早触摸生死。”

我不想为了抓住这一场徒劳的相遇,多三两个朋友,就刻意去隐瞒些什么,所以我做好告别的准备:“谢谢你们,今天我的工作表现糟糕,幸好你们的话剧拯救了我。我要走了。”

“我们送你回去吧。”邓然和嘉杨几乎异口同声。

还是在夜晚,走过那条长长的胡同,我与素不相识少年撞成了同一幅画面。

邓然骑车带着沈曼,我则坐在嘉杨的身后,显然他不善于带人,歪歪斜斜,仿佛曾经年幼的我,坐在爷爷的28自行车上,沿着长长堤坝,小心翼翼,闭上眼睛假装下一秒振翅飞翔,飞过辽阔水面与平坦天空。

我除了被动狼狈,还会主动假装,总之就是找不到一个靠谱的好词儿来形容自己的人生。

邓然停在露台下,按下一串愉快铃声,嘉杨刹车,转头对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带女孩子。”我看到他的额头有汗水渗出,与眼泪是同样质地。

沈曼摇晃邓然的胳膊,说以后我们也住这样有年代感的房子吧,这样的露台真美好。

“胡同的租金比较便宜罢了。”好吧,我就是这么不合时宜。

房间低矮且杂乱,我真怕这两个大个子男孩舒展不开。邓然看着我堆在榻榻米上的衣服,眯起眼睛说,只有黑白,就算是休息日你也不会穿红裙子吗?

都什么年代了,还红裙子,黑白就是永恒的时尚,走嘛,我们去露台看看。沈曼对这陌生空间倒很雀跃,推开房门就迫不及待去看看她口中美好的所在。

邓然有些无奈地对我耸耸肩,“可是我觉得,你穿红色,会很好看。”说完,他微微低头,跟上了沈曼。

只有嘉杨和我席地而坐,抱着西瓜汁努力地喝,或许是我掉了太多眼泪而他出了太多汗,我们都需要补水。

他说:“我想了解你的工作,我觉得你与我认识的女孩子都不同,因为特别,所以容易一见钟情。”

我笑着说:“单调的人做单调的工作,你太丰富,所以以为单调也很特别。我从一个连爷爷的尸体都不敢触碰的女孩子,变成了可以还原陌生亡人音容笑貌的葬礼司仪,哦,最近流行的说法叫入殓师。可是你知道,最难换行,最难嫁娶的,就是我们。”

“也许你需要一个男朋友,需要改变一直寂静的生活状态。这是你自己在给自己提醒。”听完我零碎的叙述,嘉杨环顾了一圈我拥挤的房间,似是漫不经心,“你真瘦。瘦的女孩子总是让人看了心疼。”

“你是在背台词么?”话出口我就后悔了,结果通往露台的门边传来响亮的笑声。原来是沈曼拖着邓然静观了小屋许久。

他们的眼神,不知是因为灯光还是晚风,都写入了黏稠暧昧色彩,临走时邓然拿走了一张我放在门口的名片递给嘉杨,而后嘱咐我,锁好门窗,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便听话锁好了门,仿佛不曾有谁来过,仿佛一直都还是如初寂静。我钻上露台,默默看着他们离开。除了邓然没有谁看见我,因为他抬起了头,路灯温柔,面目模糊,那样子好像在说回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