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彼岸(第14/20页)

正疑恍间,司徒家族的白墙黛瓦遽然撞进眼帘,凌郁整个人顿时就僵住。银川仿佛嗅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气味,也犹豫着不肯向前,只不住低声咆哮。

一根锥子狠狠扎进徐晖胸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慕容湛说得没错,做过的事就是做过了,没法一笔抹去当作没做。他几乎生了悔意,何苦要来此自揭伤疤。一回到此间,往事便倾巢而出,疯狂地悲伤地恶毒地绵长地长驱直入,打定主意要把他击倒在地。记忆本身就是对他最严厉的惩罚,必须要和自己面面相向,再也没有躲闪的余地。

凌郁在拱桥前下马,步履蹒跚用自己的双腿走向司徒家族。她脸色灰白,额头滚烫,眼中射出不可遏制的热望。走到近前,才发现门口没有侍从守卫,亦无仆役迎接。宅门竟是虚掩,门上挂着薄薄一层蛛网。凌郁惊骇地凝视这破败的大门,迟疑片刻,猛地推门而入。蛛网随即四分五裂。

往日宏阔庄严的前庭一片萧瑟,花木久已无人料理,恣虐地向上疯长。雕花木门和窗棱上落了重重尘埃,蒙上许多沧桑凄凉。园子里静极了,只能听到他们脚步深重的回音。

“看来……真出事了。”徐晖心一沉,脱口而出。

凌郁唇上最后一丝血色“刷”地褪了。她绷直身子,侧耳悉心倾听,突然甩开徐晖,径自往委婉曲折的后园奔去。穿过游廊,迈过虹桥,她步履蹒跚,直奔司徒峙寂静而隐秘的书斋。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里,每一道转弯,每一处留白,她闭上眼睛都能走得分毫不差。正因为熟悉,她的心更不断往下坠落。昔日浮华喧嚣的人群已不知逃逸何处,义父宏伟的宫殿死寂沉沉。

起初凌郁走得很快,几次险些跌倒,然而愈往深处去,却愈迟疑缓慢,待靠近司徒峙书斋院墙,她几乎踌躇不敢向前。这个种着玉兰树的院落散发着幽香沉厚的回忆,少年时代的凌郁每日都等候从这里传出的召唤。一迈进院门,世界旋即封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唯义父与她二人存在。独处的时光具有一种隐秘的诱惑,既无比痛苦,又使人迷醉。她真愿日复一日停留在他的书斋里,只为他偶尔抬头的一个微笑。

在他们的记忆里,司徒峙书斋的大门永远紧闭,深锁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此时门却半敞半合,在和风里吱吱呀地微微摆动。凌郁扶着雕花门望进去,昔日一尘不染的书斋如遭洗劫,书架半倾,书籍纸张肆意铺满桌案地板。日光婆娑,她眼前模糊了。光影里依稀是自己和司徒峙端坐茶几两侧,静静品一口明前的新茶。

忽然身后传来脚踏草木的咯吱声响。一声喝斥横空劈来:“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徐晖和凌郁惊愕地转回身。

一位冷峻男子立在回廊下,满怀敌意地拿眼角睨视他们。他身着绛紫烫金的锦缎刺绣长袍,头绾成髻,用独山玉簪束以高冠。如此华丽隆重的装束,映衬在这杂草丛生、凄旷死寂的宅院里,显得十分突兀。这人脸上笼着一层灰白色的煞气,目光零乱溃散,嘴角不住抽动,却仍是那样霸气十足,不可一世。

凌郁再也抵挡不住对这个男人的渴望,急切切向他奔去。那人一振衣袖,凶狠地质问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义父,是我啊。”凌郁收住脚步,温柔地望着他。

司徒峙浑身一震,过良久才开得口:“郁儿……你是郁儿?”

这熟悉的呼唤让凌郁胸口一酸。她往前挪了半步,低声道:“义父,这是郁儿原本的模样。”

司徒峙凝视凌郁半晌,突然失声叫道:“你的腿怎么了?谁干的……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