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怒放(第13/21页)

凌郁的上下牙齿不住碰撞,她极力想要辩解,却只能从牙缝里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字:“他恨我……我没想杀他……我不是有意的……”

“你为什么不想想我?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他么?你为什么不把他给我带回来?”骆英眼睛直了,翻来覆去地质问着。

凌郁心底里猛地蹿上一股火:“你怎地这样不争气?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他已然不记得你了!你何苦这样白白等他?”

“你胡说!”骆英从肺腑里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眼泪刷地夺眶而出:“你骗人!他怎么会不记得我了?他怎么会不记得我们的花儿了?你在胡说!”

凌郁觉得自己全身即刻便要散了,五脏六腑纷纷碎裂,片片零落。她搂住骆英颤声说:“骆英……阿烈不值得你等,他已然忘了你了……跟高天走……不要留在这儿白白受苦了……”

骆英放声恸哭。她一边哭,一边挣脱凌郁,尖声叫道:“你滚开……滚哪……”

走出林红馆,春光明媚柔和,亲热地挂在凌郁肩头上。她独自经过花苞满枝的海棠树林。白云红树,青春亮烈。她终于没能保住那个秘密,那秘密比她的匕首还锋利:“刷”一下刺穿了骆英的胸膛。从此她连骆英都失去了,这世上就只剩她孤单一人。

凌郁觉得自己的人就像一片树叶,一朵红花,轻飘飘地没有重量,每一步仿佛都不是在行走,却只是随风飘曳。她在姑苏城里荡啊荡,从正午游荡到黄昏,精疲力尽时,发觉自己走到了僻静的恕园门口。司徒清搬回家后,恕园便闲置下来,再无人居住。

凌郁怀着一线渺茫的希望,轻轻叩打门环,一遍一遍:“小清,是我。是我呀,小清!”

黛门紧闭,园子里寂静无声。

凌郁喊不动了,就倚着门边坐在石阶上。夕阳倏地沉落到云层背后,夜幕披着黑斗篷压下来。风儿呜咽,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皮肤上,隐隐地疼。凌郁惧怕黑夜,每个夜晚对她来说都是苦刑。今夜似乎格外难捱。渴望与怨恨,恶念与悔疚,相互交错结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她逼仄到一角。

凌郁独自坐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夜里,春天散发出来的各种幽香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神迷乱。她恍惚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拽她不断向下,她苦苦挣扎,那力却要将她卷入黑暗的深渊里去。她猛然惊醒,但听得隔壁巷口有伙夫敲着梆子经过,当—当—当—当—当,已是五更天,又一个漫长的深夜即将过去。

凌郁霍地起身,疾步往城南盘门赶去。她记得高天对骆英许下的约定,要等她到天明。她亦不知自己意欲何为,只是急急想要拦住高天,不能任由他如此便走出骆英的世界。

凌郁赶至盘门之时,天边将将泛起一层鱼肚白色。城门底下站着高天,远远望去那么模糊那么渺小,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可是他固执地昂着头,在大浪中起起伏伏,就是不肯随波逐流去。

凌郁急惶惶向高天奔过去,唯恐他就此走远,消失在人世的浩荡烟波里。就在此时,城门缓缓打开,轰隆轰隆,仿佛千年悠长的历史滚滚开启。大开的城门外现出一个红装女子,大裙摆在晨风里扬起,像一朵娇艳的海棠花,盈盈盛开于高天面前。

凌郁蓦地定住了脚跟。虽然距离尚远,她依然能看到高天全身绽放出来的巨大喜悦,这喜悦铺天盖地,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了一团洁白的光亮里。她也能看到骆英身上含着战栗的喜悦,这喜悦悄悄流淌,有一点迟疑,带一丝张皇,然而那团明艳的红燃烧着不管不顾的热度,好像在说,就是你了,我就跟你去了。她看到高天大步走出盘门,携起骆英的手,两个人并肩往他们新的人生里去,那么亲密,又那么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