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我应该如此开始述说(第7/48页)

“有人不许我说。”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托辞抛了出去,“因为说了对大家都危险。”

话音未落,在这直径不足两尺的桌面上方赫然又爆起一股哄然的喧哗。这一回我老大哥声音最大—可照样没人理他—他嚷嚷的是:“危险?有什么危险哪?上刀山、下油锅、骑虎背、睡蛇窝,有什么好危险的啊?”赵太初说的是:“此子读书皆耐不到终章,哪里解得了字谜?分明是推托延宕之语,你们竟也信了。”魏谊正则蹙眉向钱静农愠道:“看来准是小妮子多事。”钱静农依旧点头微笑,指我一记:“又是个对他有心的,不然何必多事?”汪勋如看似自言自语,实则仍是冲着赵太初顶了几句:“想我神农老祖遍尝百草,不过是浅咀轻嚼;哪须吞根食干、啖叶哺枝?又不是牛!”

嘈闹渐息,孙孝胥才像是等到了不容错过的间隙,抢忙哑着嗓子、像失水的鱼儿那样努力吞吐着气音说道:“危险自然是危险。各位兄台不要忘了,上个月三爷才拿到《肉笔浮世绘》的第二天,高阳就死了。高阳心细如发,少有能及之者。他把书藏了五年多才敢示人,犹且不免于难。各位兄台试想:咱们如此苦苦逼问,是不是有些操急忒甚了?”

“在我看来,这是两码事。”魏谊正道,“高阳手上所掌握者,是那大魔头拨弄权谋、颠倒是非的一部疑案的证据,预闻则涉险,这是毋庸置言的。至若大春所解者,不过是万老的遗言,以万老之闲闲大度来看,遗言要交代的未必是缉凶报仇这一类的事体—然则何险之有?照我说,便是小妮子杯弓蛇影、碎嘴闲舌—”

“不然!如若此子十年之前便解得了《菩萨蛮》中所藏机关,”李绶武终于举起了那枚放大镜,向我一比划,道,“而又从未向人言说,以至于苟延性命到今日,则所谓危险就未必然是什么杯弓蛇影—他方才不是还说叫人给放过一枪么?”

“那件事的确是洪某麾下新帮分子所为。不过,似乎是新丁入籍,又力图表现,莽撞行事了些—咱们祖宗家光棍当下也已经处置了—”万得福急急分辩。

“这儿没有人责备你不会办事!”李绶武睨了万得福一眼,继续向魏谊正道,“三爷也不必责备红莲,说不定她知道的比咱们还多得多呢。”然后,他以一种令人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右倾身,在那张麻皮脸几乎贴上我面颊的时候低声同众人说:“一旦这位小老弟想知道些什么的时候,便自然肯说了。”

洋式壁钟钟盒上方的木门在这时忽地打开,里头弹出来半截长了红锈的弹簧,它“咕谷”、“咕谷”地叫了十声,其间没有任何人再说一句话—有某一秒钟里我错觉到自己正置身于一群僵尸或蜡像之间—他们当然都在等待,但是看起来每个人都仿佛因为已经等待得太久而失去了关于等待的任何想望。换言之,他们好像已经把等待的对象遗忘得一干二净,只是维持着看似一息尚存的姿势。此外便仅有一种声音,轻盈如水滴石,每隔半晌敲落一次—后来我才察觉:那是从孙孝胥的下巴尖儿上滴堕到地板上的琥珀色油膏。

在万得福不发一言、引我走向那条通道—或者是我渐感窒闷、自行推身站起,而万得福又恰巧给了我一个指引向通道口的手势—之前,我都在默诵着红莲的名字。之所以那样旁若无人、莫名其妙地站起来,似乎也是一个焦虑的结果罢?其中如果有什么值得说的解释,应该是(在潜意识里)我并不愿意像一具僵尸或蜡像那样想念着她。我站起来,走了两步、或者一步,万得福也起身向右摊开一只指示方向的手掌,那里有一方黑布幔似的通道入口,门框后数尺之外便无任何光线可及。我开始努力回忆着此生第一个可能真正爱过的女人的长相。可是,诚如过去发生过无数次的情况一样,我能够在黑暗中看到的只是许多一闪一灭的局部,是近距离凝视之下人体器官的某个片段、轮廓,最后只剩下十分抽象的线条。犹如捡拾起刚刚组好又立即打碎的拼图板上的某一小块,你还知道它在原图中的位置,奈何随着无法还原记忆样貌的焦虑甚或恐惧,你只能在模糊中逼视更细微渺小的范围,直到一切消失在完全的黑暗里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