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我应该如此开始述说(第6/48页)
“总还是没有肖蛇的。”赵太初亦不示弱。
“小六是肖蛇。”孙孝胥低声重复道。
“再加上个小六么,就算我死了,还是多一个。”赵太初嘿声笑了起来,“说你‘痴扁鹊’三字只一个‘痴’字得当,你还不服!依我看,连你这痴子也是多的,也该死了。”
“不多不多!”老大哥又蹿声抢道:“我不算、不算我。二位爷别闹架—俺弟弟确乎是把字谜解出来了,人家十年前就解出来了。”
最后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倏然间寂静下来。李绶武似乎全然未经思索、出于一种反射式动作那样地掏出一枚放大镜,想想没什么可观看的,随手又搁在破圆桌上了。几乎与此同时,其他所有的人(我想甚至连我身后的老大哥也不例外)都把双眼珠子朝我脸上转定。钱静农的脑袋点得更带劲儿。魏谊正把嘴唇撅圆了,却竭力忍住不出声。赵太初和汪勋如原本相互推挤格挡的两只臂膀凝结在半空里,孙孝胥先是摇头叹了口气,见我没说什么,才着嗓子道:“那是我扮美国总统那一年,唉!觉乎着已经是大清朝时候的事了—我怎么也活了这么久了?”
“孝胥老弟!你投胎降世之时,上距大清朝还有好几年呢。我等不言老,你倒端起来了。”魏谊正终于“呼呼”笑了两声,却朝我一伸食中二指,沉下脸色:“既然早已解出,那年我和‘龙教授’越俎代庖,给你小老弟奉上一个学位之际,你却如何不曾略示一二呢?”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我甩巴掌挥掉他几乎杵上我眉心的手指头,还没来得及警告他不要胡指乱指的刹那间右半身一紧,肩窝已经被老大哥探指扣住。老大哥皱起右边的一条残眉,悄声道:“不可无礼!”
“还有你!”我索性冲老大哥闹起来,“你不是要告诉我有人放了我一枪的事吗?你不说,我说什么?”
“那个不难的,‘白面书生’。”万得福缓缓伸平右臂,往魏、李二人之间那黑洞洞的通道口指划了一下,微微笑着说:“待会儿咱们上四号房看看去,你老弟就没那么多闲气儿啦!眼下诸位爷都到了—魏爷还特地拉着赵爷搭野鸡车从台北赶回来—就是想听听你老弟的高见。无论如何,诸位爷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了—”
“快三十年了。”汪勋如道。
“差三年才满三十年呢。”赵太初说着,右腕使劲儿一顶,推开了汪勋如的左臂。
就在这个当儿,一直没开口的李绶武突然冒出两句:“不欲可知,岂有所言?”
“说得好!”钱静农说时抬起手来,拢指如提笔,在空中一阵舞写,写的正是两行“不欲可知/岂有所言”,且写且道,“遥想当年案发之后形格势禁,咱六老避之无地,在绶武巢中暂栖了一夜,商量出这么一个隐访之谋。可是得福啊!你自己不也是直到小六投拜到绶武门下那一年,才尽捐成见,肯与我等通声气、同进退的么?那时距万老大去之期,不已有十二年了?”
“呿呿呿!要说‘通声气’是让小六传话、说什么‘见面合计合计’的那一回,则是十二年不错的。”赵太初扯了毛线帽,极之不屑地朝万得福一挥拂,恨道,“要说‘同进退’,却已经是‘一清’时候的事了,这个混账东西有十九年没把咱六老当正经呢!”
“罪过罪过!不敢不敢!赵爷再不肯宽谅,得福这就上九号领家法去。”万得福说着,眼风儿又往我这厢瞟过来,接道,“不过,诸位爷是知道的,当初得福若是未曾穷十二年之力鸠合了三万六千逃家光棍,布下天罗地网、兔耳鹰目,怎么访得出像‘白面书生’这样聪明颖慧的人物给解出万老的字谜呢?既然解得了,依我看,‘白面书生’你—就不必犹豫,尽管赐告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