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我应该如此开始述说(第43/48页)
中有一人,白衣白裤,兀自端坐在一爿“鸿渐茶馆”的二楼,凭窗眺瞰,似是要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寻觅着什么一般,把双鹰隼似的眸子扫东掠西、睃里睇外,瞳仁直要烧出火来。
这人正是怀仇衔怨近二十年的项迪豪。他苦心孤诣练成一部“莫家拳”,终于自忖打通“南腿双秀”关节,堪称无敌了。遂决意只身北上,为的就是要一一翦除那飘花门孙少华的门徒子弟。无奈孙孝胥在九月下旬便已举家南迁,往上海小东门倚附了老漕帮总舵主万砚方。饶是项迪豪武功再高,仍忌惮万砚方身手势力,如此一来,只好暂且退而求其次,扑杀几只离群孤雁,也好出一出这一口积年累月的鸟气。此际他置身所在的这爿茶馆,正对着已然人去楼空的飘花门大院儿,居高临下,仍可想见当年在杭州高银巷、惠民街口,以一吹息之力折辱于他的那孙少华意气风发的神情颜色,项迪豪哪里还有兴致品茗览胜,偏凝眸注目,但盼能觑见往来人丁之中有那么一两个仇家的传人,好让他上前暴打泄恨一番。
就这么海底捞针、守株待兔,默坐了一个时辰有余,果然摇摇晃晃、捱捱蹭蹭过来了个车把式,就门前搁置拉手,瞅了瞅四下无人注意,抽冷子使了个鹞子翻身,人已经跃进了墙里,站定在院中石板地上。这厢项迪豪眼红心热,知是对头到了,随手往桌面扔了茶资,当下腾身而起,蹿空弹出五丈开外,恰似一无声虹电,迅即贯越街心,端端落在那车把式跟前,身形甫定,已然踩出一个金鸡步,指手喝道:“料你也是个飘花门的余孽—项某人一向不打杀无名之辈;你且报个字号,让诸天神佛听明白了,也免得去至枉死城前不能销账。”
“这位爷穿衣体面十分,说话却邋遢得很—您要是打杀不了小人,又当如何呢?”
项迪豪哪里还肯同他斗口舌?早已挺胸叠腹、吸腰沉肩,双掌一前一后振出个“霸王开鞭”的式子,一掌落上对方左肩、一掌劈着对方右胁—彭师父硬生生吃下两掌,非但文风不动,还开口道出一句:“这位爷且消消气。”
一击双掌皆中,不料掌缘却给震得微微发麻,内力回吐,居然荡胸撼臆,项迪豪暗道一声不妙,变掌成拳,蓄起个“带马回槽”的身形,旋腰拧背,以左踵为轴心、右腿作规杆,横里使出一记“虎尾攀星”,丘如石丸,正踢上彭师父面门。彭师父捱下这一脚,仍竖立不移,接着道:“这位爷且缓缓神。”
项迪豪余怒犹炽,更觉他话中讥刺讽诮之意难堪,登时倒退数步,敛足十成十的劲势,一声狂吼,拔地冲前,右豹掌、左蛇扣,两般指爪全是“莫家拳”向不外传的杀招,眨眼间纷向彭师父胸前膻中、气海要穴袭来—但听“噗噗”两声闷响—项迪豪的一双掌骨齐根崩折,竟然是被他自己那雄浑无匹、刚猛有加的内力给震断的。打到这步田地,项迪豪满腔悲愤惭恼再也禁忍不住,膝头一软,仆地瘫了,随即放声嚎啕起来。彭师父则蹲下身,温声道:“飘花门中弟子东离西散,浮沉人海,哪里还经得起驱赶摧折?您老大人大量,便不消计较那小小不言的恩怨仇隙了罢!”
这话表面上说的是飘花门,骨子里感慨的又何尝不是他自己萦怀系念的讲功坛呢?项迪豪哪里省得个中滋味,只道:廿载殷勤何所事?一朝隳尽徒然。痛快哭了一回,抬眼冲彭师父哀求道:“阁下若是个爽利的人物,便赐告一个称呼,再一掌劈死了项某。项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铮铮的汉子,再来向阁下讨还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