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我应该如此开始述说(第41/48页)
徐亮闻言再三寻思,又追问了些泰安保卫战的细节。是役从头到尾彭子越都身在城中,说起守军久候大汶口援军不发的种种情状,可谓丝丝入扣。徐亮听罢,微微点了点头,展颜道:“我看岳大侠虽然身在江湖,能亲与泰安保卫战,可见也是赤胆忠心、忧国忧民的人物。如蒙尊驾不弃,何不就加入了咱们‘新社会’,一同为‘剿匪建国’的大业效力呢?”
“我人都来了,您这话说得岂不忒见外了?”
徐亮登时大喜,随即吩咐左右,先换了茶,引荐众人名姓,又重新议定座次,将彭子越迎至上首坐定,再命人前去跨院中,“将那一干无知百姓先行饬回,听候发落”。这厢徐亮再向彭子越说解,“新社会”是个什么背景、什么前途;要之便是集结各地忠义贤良,使之信仰三民主义、服从最高领袖、培养爱国思想、实践军民合作、加强政治思想、增进军事技能;俾能达成四个主要目标:头一个是锻炼健全体魄,次一个是建立自卫武力,三一个是严密保甲组织,四一个是扫除境内盗匪。彭子越有耳无心,听得云山雾沼,呵息连天。徐亮看光景也怕烦扰了贵客,自寻台阶下了,道:“岳大侠远来疲惫,不如就在聚珍堂上房安歇,明日早起,大伙儿再商议大计。”
彭子越一心只惦挂着欧阳秋,抢声道:我浪迹天涯,餐风宿露已久,睡不惯什么上房,何不便在那跨院小房里捱蹭半夜,天明再向徐先生讨教。”
徐亮暗忖:跨院库房说穿了就是座石牢,正愁你不肯委屈将就,若发置在彼处安歇,还省得加派人丁巡扈。当即遣卫士打火棒引路去了。
话休絮烦。且说到那破晓前后,两院三进各房人丁俱在酣睡,好梦方殷,一枕黑甜,但听得库房顶上轰然传出一声霹雳巨响,正院这边的警卫连裤靴也来不及穿上,迭忙披了氅衣,抓起长短枪械,从角门里杂沓奔入,远远地已然瞧见端倪—那库房顶上破了个方圆五尺有余的大窟窿,好似捱火炮炸射了一记的模样。众人开锁推门,一窝蜂抢进屋中,只见满室尘埃、遍地瓦砾,当央地上躺着一条孱瘦佝偻的身躯,除了条短裤衩掩覆着要害,通体一丝不挂、眼耳鼻口不住地淌着鲜血。只当时并无一人窥破机关,四下里仔细勘验,其实就库房顶东北角落桁梧复叠深处,竟卷藏着一件破夹衫、一条旧棉布裤、一双磨开了口的老桑鞋和一本《无量寿功》—缠裹这包物事的,正是先前给欧阳秋松过绑之后,叫卫士们随手剪断、扔在地上的橡皮索。
徐亮闻讯赶了来,使脚尖儿把地上这瘠瘦轻薄的身躯掀过来、挑过去,端详了老半天,虽道那绕颈一圈儿肉疣也似的疙瘩看着有几分刺眼,然而它与岳子鹏脖梗儿上青中带黑的绳纹毕竟绝不相类。徐亮怎么看怎么糊涂,竟有些着恼,恶声斥问道:“你小子是打哪儿来的?”
“小、小人是、是干、干面胡同的车把式,夜来在车窝里困觉,一蒙子来了六七口人,剥光了小人衣服,一顿死揍。便给扔进来了。”
“怎么偏偏找上你呢?”
“小、小人实实不知情。小人在‘四脚班子’里干、干的是‘替丁儿’,兴许是班子里的车把式得、得罪了主雇,人家认车不认人,挠上了小、小人—”
徐亮的一张脸登时垮了,叹了口大气儿,转身朝外走到门口,又回神抬眼瞅了瞅房顶上的大窟窿,再瞥了瞥彭子越,摇摇头,似是跟自己说道:“咱们总然是斗不过这些江湖人物—莫说是招不进来。就算招进来了,也少不得闹一场百数十年的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