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房间(一九九五年) 二〇(第4/4页)

“我不会打领带。”他犹豫地拖着声音说。

“唉,你可真够没用的。”

事实上爱丽丝早就会打领带。她迫不及待地想向马蒂亚展示自己会打领带。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教会了她。那时候,每天一大早,父亲会把领带放在她床上,临出门之前父亲会经过她的房间,问她领带是不是打好了。此时,爱丽丝会拿着打好结的领带跑向父亲,而父亲会低下头,双手背后,就像在一位女王面前弯腰行礼一样。爱丽丝把领带套在父亲的脖子上,而父亲会把领带拉紧,然后整理一下,最后说一句“Parfait”[1]。在爱丽丝发生意外之后的某天早上,父亲发现领带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她的床上。从那以后,父亲就一直自己打领带了,那个小小的仪式也自然被取消,就像其他很多事一样。

爱丽丝打着领带结,她嶙峋的手指夸张地上下舞动着。马蒂亚看着她的动作,感觉相当复杂。最后,马蒂亚任凭她在自己的脖子上调整领带。

“哇!简直令人肃然起敬!你想照照镜子吗?”

“不想。”马蒂亚说。此刻他只想穿上自己的衣服从这里出去。

“拍张照片!”爱丽丝说着拍了一下手。

马蒂亚再一次跟着她回到她自己的房间,爱丽丝把相机拿在了手里。

“没有自拍功能,”她说,“我们只能自己瞎拍了。”

她揽着马蒂亚的腰,把他拖了过来。马蒂亚全身僵直,她按下了快门。照片“刺”的一声滑了出来。

爱丽丝一下瘫倒在床上,就像刚刚经历了漫长婚礼仪式的新娘。她手里扇动着那张照片。

马蒂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受着这身不属于他的衣服,有一种融化在其中的惬意感觉。房间内的光线突然一下由黄色变为蓝色,非常均匀,因为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线陷到了对面那栋楼的后面。

“现在我可以换衣服了吗?”

马蒂亚是故意这么说的,他想让爱丽丝明白,自己已经最大限度地听任了她的摆布。爱丽丝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还有最后一件事。”她说着又从床上站了起来,“新郎要把新娘抱过门槛。”

“什么意思?”

“你要抱起我,一直抱到那里。”爱丽丝指着走廊说,“然后你就自由了。”

马蒂亚摇头,但爱丽丝却来到他跟前,像小女孩一样地摊开了双臂。

“勇敢点,我的英雄。”她用戏弄的口吻说。

马蒂亚的腰塌得更厉害了,像打了败仗一样。他俯下身,笨拙地抱起爱丽丝,他还从来没有抱过任何人。他一只手放在爱丽丝的膝盖底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当他把爱丽丝抱离地面的时候,吃惊地发现爱丽丝竟然这么轻。

马蒂亚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走廊走去。他感觉到爱丽丝的呼吸透过了他那质地细密之极的衬衫,那呼吸离他实在太近了。爱丽丝的裙裾在地板上拖动,发出窸窣的声音。当他们经过门口时,一阵又长又响亮的撕裂声使马蒂亚一动不动地定在了那里。

“糟了!”马蒂亚说。

他匆忙放下爱丽丝。原来,爱丽丝的裙子挂在了房门的合叶上,扯了一道一拃来长的口子,仿佛一张咧开冷笑的大嘴。他们俩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裙子。

马蒂亚等着爱丽丝说些什么,比如对他很失望、很生气之类的话。他觉得自己应该道歉,可毕竟是爱丽丝非要玩这种愚蠢的游戏,这是她自作自受。

爱丽丝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口子。

“管它呢,”她终于开口说,“反正没人会穿了。”


[1] 法语,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