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房间(一九九五年) 二〇(第2/4页)

说罢,她面向窗口,胡乱拍了一张,然后把这张照片也扔在了地毯上那两张照片旁边。她双脚踩在那些照片上,反复踩踏,就像酿酒时人们踩碎葡萄那样。

马蒂亚想说些什么挽回的话,但想不出该说什么。他俯下身,想从爱丽丝的脚下抽出那第一张照片。在白色的相纸上,他交叉在脑后的双臂正慢慢显出轮廓。他问自己,在那张光滑的相纸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提醒自己回家后要马上去查查百科全书。

“我想让你看另外一样东西。”爱丽丝说。

她把相机扔在床上,走出房间,就像一个小女孩玩腻了一件玩具,是因为她看上了另一件更具诱惑力的东西。

她消失了足足十分钟。写字台上方的书架上斜放着一些书,马蒂亚读起那些书名。那些书一直放在那里,他把所有书名的第一个字母连起来读,却没能拼成一个有深刻意义的单词。他想,要是能从这一系列书名中看出什么逻辑顺序来,他一定会很高兴。或许他可以根据书脊的颜色来排列它们的顺序,最好是按照电磁波的光谱来排,要么就按照书的高度,由高到低。

“嗒嗒嗒嗒——”爱丽丝的叫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马蒂亚转过脸,看见爱丽丝站在门口,双手抓着门框,像是怕摔倒一样。她穿着一件婚纱,这件衣服本该雪亮而洁白,但时间却使它的边缘泛起了黄色,好像是生了什么病菌,在慢慢地蚕食着它。多年来一直放在盒子里,这件衣服变得干枯而僵硬。礼服上缘松松垮垮地搭在爱丽丝扁平的胸上,领口并非很低,却刚好让肩带滑落到肩膀下几英寸处。这种站立姿势使爱丽丝的锁骨显得尤为突出,截断了她颈部柔软的线条,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陷,宛如干涸的河床。马蒂亚想知道闭着眼睛用指尖滑过她的锁骨时,会是怎样的感觉。婚纱袖口的花边皱皱巴巴的,左臂上的花边还略微有点翘起。那长长的曳地裙裾拖在走廊里,马蒂亚的视线无法到达。爱丽丝的脚上还穿着她那双红拖鞋,从宽大的裙摆下露出来,形成一种怪模怪样的反差。

“哎?你得说点什么。”她说,但眼睛并没有看马蒂亚,而是用一只手抚平裙子最外层的薄纱。她觉得这裙子摸上去像是次品化纤。

“这是谁的?”马蒂亚问道。

“我的,不像吗?”

“别闹了,说真的。”

“你想它能是谁的?我妈妈的呗。”

马蒂亚点点头,想象着费尔南达夫人穿着这件衣服的样子。他想起费尔南达夫人第一次见到他时脸上唯一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来爱丽丝家,一进客厅,看见费尔南达夫人正在那里看电视——她脸上一副亲切而深表同情的表情,很像平时人们到医院里探视病人的样子。那是一种荒谬的表情,因为从那时起生病的恰恰是她自己,她得的是一种正在慢慢粉碎她全身的疾病。

“别在那儿傻站着,快,给我照张相。”

马蒂亚从床上抓起宝丽来相机。他把相机在手里转来转去,想找到快门的位置。爱丽丝在门口摇来晃去,仿佛感受到一阵只有她自己才能感觉到的微风。当马蒂亚把相机举到眼前时,她立刻挺直腰,做出一副冷峻而近乎于挑逗的神态。

“好了。”马蒂亚说。

“现在我们一起照。”

马蒂亚摇摇头。

“快点儿,不要总是扫兴。这次我想看你穿得像样一点儿,别总是穿你那件破烂运动衣,你都穿了一个月了。”

马蒂亚低头看了看,他这件蓝色长袖T恤的袖口好像被蛀虫蛀过一样。他习惯用大拇指的指甲去抠袖口,好让手指头有事可做,这样就不会再去抠食指和中指间的凹陷处了。

“再说,你也不想毁了我的婚礼,是吧?”爱丽丝噘着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