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之一炬(第12/45页)
不到一分钟,巧克力店楼上的窗户便打开了,詹米的脑袋和肩膀露了出来,闪亮的红发犹如一股从火场飘散的火舌。他爬到外面的窗台上,蹲在那里,小心地转过身,直到面对着火的小楼。
他穿着长袜,立稳了脚跟,把住头顶屋檐的落水管慢慢地靠臂力把自己拉了起来,长长的脚趾紧抓着外墙的砂浆石缝。只听得一声很响的咕哝,他滑过屋檐,顿时消失在山墙背后,那咕哝声甚至在大火和人群的喧闹之中都能听见。
他要是矮一点儿就肯定做不到。拄着木腿的伊恩也不行。我听见伊恩喃喃自语地念着什么,兴许是在祷告,我想。不过当我很快看了他一眼时,他已绷紧了下颌,满脸的皱纹里写满了恐惧。
“他在上头究竟准备干吗?”我心里纳闷。直到身边的理发师一手遮着眼睛回答了我的问题,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来。
“印刷店的屋顶上有个活板门,夫人。马尔科姆先生准是要从那儿进顶层去。那上边是不是他的学徒啊,您知道吗?”
“不是!”伊恩听了气鼓鼓地回答,“那是我的儿子!”
理发师被伊恩凶狠的目光吓得缩了回去。“哦,对,您说得正是,先生,正是!”他低语着画了个十字。一声大喊从人群中响起,继而化为了一片呼号,只见两个人影出现在巧克力店的屋顶之上,伊恩扔下了我的手,跳跃着赶上前去。
詹米的胳膊搂着小伊恩,后者佝偻着,脚步蹒跚,定是吸入了太多的烟尘。照他现在的情形看来,他们两人要想从隔壁的楼里原路返回,基本上都不可能。
这时候,詹米看见了楼下的伊恩,立即将一手合拢在嘴边,大吼了一声:“绳子!”
绳子现成就有。护城卫队的装备很充足。伊恩从一个走上前来的卫兵手里抢下一捆绳索,那位居位显要的卫兵义愤地眨巴起眼睛,伊恩没有理会,转身对准了眼前的房子。
詹米咧开嘴俯视着他的姐夫,我捕捉到了他露出的牙齿亮光一闪,也没有错过伊恩脸上露出的会心的窃笑。他俩曾多少次这样彼此抛接过绳索,或是把干草运上谷仓阁楼,或是把货物捆上马车?
伊恩抡起胳膊甩开绳索时,人群向后退去,沉沉的绳圈飞出一条光滑的抛物线,一边自动地延展开来,不偏不倚地被詹米张开的臂膀接下,犹如黄蜂降落在花朵上一般精准。詹米收起悬垂的绳子,立马将其固定到房子的烟囱基底,从视野里消失了。
几个惊险的回合的忙碌之后,两个被熏得焦黑的人形安全着陆在人行道上。胸前腋下绑着绳子的小伊恩伫立了片刻,待到绳索一经松开,他的双膝立即瘫软下来,笨拙地滑倒在鹅卵石路面上。
“你没事吧?小伙子?说话呀!”伊恩伏倒在儿子身边,焦急地解着小伊恩胸前的绳子,一边试图抬起他耷拉着的脑袋。
满脸黑炭的詹米斜靠在巧克力店的栏杆上咳个不停,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但除此之外明显安然无恙。我坐到男孩的身边,把他的脑袋枕在我的腿上。
看到他的样子,我不知究竟该哭还是该笑。早晨初次见面的时候,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儿,尽管貌不惊人,却继承了他父亲和蔼可亲的相貌。此时夜幕已降,他额头一侧浓密的头发已被烧焦成一片淡红的发茬,眉毛和睫毛全数被烧得无影无踪,再往下那抹满了烟灰的亮粉色的皮肤则像极了一头刚出炉的烤乳猪。
我摸索着那细长的脖子找到了他强有力的脉搏,颇感安慰。他粗哑的呼吸声节奏混乱,这也不出我所料。我只希望他肺部的黏膜没被烧伤。他的咳嗽声冗长而令人心焦,瘦弱的身躯随之在我膝上猛烈地震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