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乔纳森·哈克的日记(续)(第5/7页)
我现在置身城堡侧翼的一间屋子里了,它的位置比我熟悉的那些房间还要偏右,而且比它们低一层。从它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批房间在城堡的南边排成一行,其中尽头的那个房间的窗户是朝西南面开的。在城堡的西面和南面,都有一道巨大的悬崖。城堡就建在一块巨岩的一角上面,这样从三个方向都几乎无法攻破它,而那些大窗户就设立在投石器、弓箭或者长枪都打不到的地方,因此就能确保里面既明亮舒适又很安全,而这是其他位置无法取得的优越条件。城堡的西面是一条大峡谷,在它的对面高耸着绵延的群山,山形如犬牙排着,险峰一座连着一座,形成极好的天然屏障。在这块巨岩上长满了荆棘和花楸,它们盘根错节,攀附在岩石的裂缝、裂纹和裂口处。
很显然,城堡的这一部分曾经是女士们居住过的地方,因为房间里的家具摆设比我所见过的都更加舒适温馨一些。窗子上没有挂窗帘,淡黄色的月光透过菱形的窗格洒进屋内,使人甚至能看见月光不同的色调。同时,月光淡化了已经堆积很厚的尘土,这些尘土到处都是,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掩饰了家具的老化和虫蛀的痕迹。在明亮的月光下,我手里的灯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但我还是很乐意随身带着它,因为在这个让人心惊胆战的鬼地方,我时常会感到可怖的孤独。尽管如此,还是比单独住在可恶的伯爵经常出入的那些房间里要好一些。我试着定了定神,很快就感觉轻松了许多。我在一张橡木的小桌子前坐了下来,也许过去某位贤媛淑女就曾坐在这里,多情善感而羞涩地写下错别字很多的情书。最近发生的一切我都用速记写在了笔记本上,我已经有一阵子没打开它了。虽说如今已是十九世纪,变化可以说是日新月异,然而,只要不是头脑糊涂,人都无法抗拒旧日时光始终不褪的巨大魅力,而这种魅力不是简单的“现代性”所能抹杀的!
后来,五月十六日早上
求上帝让我保持理智,因为我快要只剩下这个了。对我来说,安全本身以及安全的前景都已不复存在。我既然已经身不由己,就只有一个盼头了:别疯掉,别丧失理智,如果我还没有丧失理智的话。如果我还算清醒的话,那么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潜伏的所有邪恶之中,我就不会认为伯爵带给我的恐惧最小,也不会认为只要我能顺从他的心意,就能从——也只能从——他那里获得安全的保障。全能的主啊!仁慈的主啊!让我镇静下来吧,否则我真会疯掉的。祈祷完之后,我开始逐渐明白某些一直让我困惑不解的事情。直到这之前,我还一直不是很清楚莎士比亚让他笔下的哈姆雷特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药!快,我的药!
我需要吃下它来镇静自己!
……
现在我理解了它的含义,因为我觉得我自己眼下就要精神崩溃或者休克了,急需用灵丹妙药来缓解。我赶紧用写日记来镇定自己。这种立即投入一件事的习惯一定有助于舒缓我的情绪。
伯爵的警告既神秘又诡异,让我一度很害怕;现在一想起它来我还是感到不寒而栗。但是我更怕的还不是警告本身,而是他在日后对我的可怕的控制。我将不敢再怀疑他对我说的一切!
我写完了日记,幸好本子和笔刚好能装进衣袋。这时我觉得困了,但伯爵的警告又在耳边响起,可我已经决定不管它了:睡意越来越浓,而且就像马车引路人那样固执。柔和的月光也是那么诱人,室外的广袤空间令我欣喜向往,让我萌生自由的意念。我决定今夜不回到那些幽暗可怖的房间里去睡了。我就睡在此处了,睡在旧日的那些小姐坐在桌前写信的地方。在这里,她们曾过着恬静舒适的日子,并在她们的男人出征打仗时,唱着忧伤思念的歌。我从屋角拖出来一张大睡椅,摆在窗前,好一边躺着一边观看东南窗外的美景。我不再想,也不再顾忌那些灰尘,而是静下心来准备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