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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确在联合国工作过。”阿姆丽塔说,“你忘啦,我替他们做过一个夏天的翻译,两年后我才认识了你。”

“嗯,有没有发动过战争?”

“没有,这些活儿还是留给专业的外交家吧。”

“吃早餐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触电,这件事你都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

有时候就连做丈夫的都知道不该再说下去了。我们望着车外雨帘中绵延的贫民窟,有的居民丝毫不打算躲避瓢泼般的大雨,他们没精打采地蹲在泥泞中,深深低着头承受暴雨的敲击。

“看到那些孩子了吗?”阿姆丽塔轻声问道。我刚才没注意,但现在我看见了。几个七八岁的女孩怀里抱着更小的孩子。我回过神来,这是几天来我们在加尔各答最常见到的场景——孩子抱着孩子。下雨的时候他们会躲到雨棚、天桥或者漏水的帆布下面,褴褛的衣衫染着鲜艳的颜色,但就连那鲜艳的大红和皇家蓝都掩不住布料上的污迹和裂缝。女孩骨瘦如柴的手腕和脚踝上戴着金镯,那是她们未来的嫁妆。

“这里有很多孩子。”我说。

“也可以说几乎没有。”阿姆丽塔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我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她说得对。对我们看到的大部分孩子来说,他们的童年早已消逝。帮带更小的弟妹、沉重的劳作、早婚、拉扯后代,这就是他们的未来。那些赤身裸体在泥泞中嬉戏的孩子,他们中有许多人根本活不到成年;而那些能够活到新世纪、长到我们这个年纪的幸运儿,将面对一个充满饥饿和混乱的国家。

“博比,”阿姆丽塔说,“我知道美国的小学不怎么教数学,但是你们在中学里学过欧几里得平面几何,对吧?”

“是的,这些东西就连美国的高中都会教,小姑娘。”

“那你应该听说过非欧几何?”

“嗯,我确实听过这方面的不雅流言。”

“我是说真的,博比。我在努力理解一些事情。”

“接着说。”

“呃,跟查特吉说了相似集合和社会实验的比喻以后,我就在想一件事。”

“嗯哼。”

“如果说印度文化是一个实验,那么西方思维的偏见告诉我,这次实验失败了。至少它无法适应、保护自己的人民。”

“我没有异议。”

“但是,如果它仅仅是一个集合,那么按照我的比喻,也许会出现一个还要糟糕得多的可能性。”

“你是想说什么?”

“如果从集合的角度思考,那么我相信,我头脑里的两套文化永远是矛盾的,而我则是这两套文化共同的产物。那么说到底,我就是两个毫无交集的集合的交集。”

“东方和西方泾渭分明,两条平行线不可能交会?”

“你发现我的问题所在了,是吗,博比?”

“也许一位优秀的婚姻顾问可以——”

“请不要说下去了。这个比喻让我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类比。我们在加尔各答所见的种种不同,如果它根本不是来自另一个集合,而是完全来自另一种几何空间,那会怎样?”

“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以为你懂欧几里得。”

“我和它只是点头之交,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

阿姆丽塔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的工业化梦魇。我突然想到,眼前的场景犹如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描述的工业废土,再乘个十次方。随后我又想到,阿姆丽塔的数学类比已经开始影响我脑子里的文学意象了。

我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路边大便。他掀起上衣遮住脑袋,举起小小的铜碗接了点雨水准备清洗左手。

“集合和数论有重合的地方,”阿姆丽塔说,她的语气让我恍然惊觉,她是认真的,“但不同的几何体系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它们的基本公理和原理各不相同,最后推导出完全不同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