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风暴时刻(第13/18页)
他们来到5号房。
“你想进来吗?”洛奇问。
影子本来不想走进那间房间的。“好吧。”他说着,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洛奇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燃一根。瞬间出现的光亮刺痛了影子的眼睛。一支蜡烛的烛芯闪了一下,点亮了,然后是另外一根蜡烛。洛奇又划着一根新火柴,继续点燃剩下的蜡烛。窗台上、床头板上,还有房间角落里的洗手池上,到处都是蜡烛。烛光让他看清了整个房间。
有人把床从原先靠在墙边的位置拉到房间中央,距离周围四面墙都有几英尺的空隙。床上铺着床单,肯定是洛奇从某个橱柜里找出来的,陈旧的旅馆床单上面满是蛀虫洞和污渍。星期三一动不动,安静地躺在床单上面。
他整整齐齐地穿着被射杀那天穿的浅灰色西装。他的右半边脸没有受伤,完好无损,也没有沾上血迹。但左半边脸全毁了,西装的左肩和前胸上溅满暗色的血污,仿佛点彩派的绘画技法。他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被毁容的脸上没有安宁平和,只有深受伤害的神情——深入灵魂、穿透内心的伤害,充满仇恨、愤怒和彻头彻尾的疯狂。但是,从某种程度来看,这张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表情。
影子想象杰奎尔先生富有经验的双手轻轻抚平这张脸上的仇恨与痛苦,用殡仪馆里的蜡和化妆品为星期三重新塑造一张脸,赋予他死亡没有给予他的、最后的安详和尊严。
即使死了,他的身体也显得高大魁梧,并没有缩小,而且还能闻到淡淡的杰克・丹尼威士忌的酒味。
外面平原上的风越来越大,风声呼啸着刮过这个精确虚构出来的美国中心点上的旅馆。窗台上的蜡烛淌下蜡泪,烛光摇曳。
外面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到处敲门,叫着:“请快一点,到时间了。”他们开始慢吞吞地低着头走进来。
城先生是第一个进来的,后面跟着媒狄亚和南西先生、岑诺伯格,胖男孩最后才进来,脸上带着新出现的红色淤伤,嘴巴不停地蠕动着,好像正在默不作声地背诵什么东西。影子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儿替他难过。
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任何人讲话,他们列队站在尸体旁边,彼此保持一臂远的距离。房间里的氛围很虔诚,非常虔诚,非常严肃,影子事先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室内鸦雀无声,只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蜡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我们共同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没有神存在的地方,”洛奇说,“将此人的尸体转交给那些将按照习俗正式处置它的人们。如果有人想说什么的话,现在就发言吧。”
“我没话要说。”城先生说,“我根本就没正经见过这个人,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岑诺伯格说:“你们所做的一切会有报应的,听见了吗?这只是一个开始。”
胖男孩咯咯傻笑起来,音调很高,女里女气的。他说:“好了好了,知道了。”然后,他用高音开始朗诵:
旋转又旋转着更大的圈子,
猎鹰听不到放鹰人的呼唤;
一切已崩溃,抓不住重心⋯⋯[82]
他突然停下来,眉毛拧在一起。“妈的,以前整首诗都能背下来的。”他揉着太阳穴,做个鬼脸,不做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影子。呼呼的风变成锐利的尖啸。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说:“整件事都让人觉得悲哀。你们中有一半人杀害了他,或者参与了对他的谋杀,现在你们又把他的尸体交给我们。真是太棒了。他是个脾气暴躁的老混蛋,不过我喝过他的蜜酒,现在依然在为他工作。我要说的就这些。”
媒狄亚说:“在这个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的世界上,我认为我们必须记住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每当一个生命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会感到无尽的悲伤,与此同时,都会有一个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为我们带来无穷的欢乐。婴儿的第一声号哭——怎么说呢,简直就是魔法,不是吗?也许此刻不应该说这些话,但是悲伤和欢乐就像牛奶与饼干,它们总是那么完美相配。我认为我们应该花点时间,好好思考其中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