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3/14页)
“那,谁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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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入夜之后,如果有人悄悄摸到这座房顶凹陷、长满苔藓的小屋前,隔着窗子向内窥探,那么,借着壁炉的火光,他会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正朝成捆的兽皮弯下腰。他还能看到一位银色头发的少女,脸上有道丑陋的伤疤——这伤疤跟她那孩童般的绿眼睛极不相衬。
但这一幕无人得见。因为小屋藏在无边无际的芦苇丛中,立于无人踏足的沼泽深处。这里,没人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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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科沃的维索戈塔。我曾是个医生,外科医生。我当过炼金术士,后来还当过研究员、历史学者、哲学家和道德学家。我曾是牛堡学院的教授,因为发表了几篇被视为异端邪说的著作,我被迫离开了学院。五十年前,这种罪行是要判死刑的,我只好背井离乡。我妻子不想过漂泊的生活,于是离开了我。逃亡期间,我来到遥远南方的尼弗迦德帝国,在那儿暂时定居下来,并在古劳皮安堡的帝国学院当了哲学与道德学教授。我在这个位置待了将近十年,然后历史重演了——发表过某篇论文之后,我被迫再次逃亡……顺便一提,论文讨论的是极权主义政体与侵略战争的罪恶本质,但官方却给我和我的著作打上了鼓吹异教与形而上学神秘论的标签。调查的结论是:我是广泛支配北方诸国的扩张性修正主义宗教团体的走狗。这简直是个残忍的笑话,因为正是那些宗教团体,在二十年前以无神论的罪名将我判处死刑。事实上,北方的神职人员早就失去了影响力,但尼弗迦德人却拒绝承认。对于将神秘论与政治结合的行为,他们向来严惩不贷。
“以今天的眼光回顾过去,我想,如果我选择低声下气,表现出悔改之意,那我最多只会在皇帝面前失宠,而不至于遭到如此严厉的打击。但当时的我出离愤怒。我相信自己掌握了真理,我相信它不受时间的局限,我相信它该凌驾于任何政治决策之上。我觉得自己受了冤枉,是帝国的暴政待我不公。我开始积极接触希望推翻暴政的反对派。结果,没等我察觉到不妙,我和我的新朋友就进了牢房。其中一些人与行刑手刚打个照面,立刻反咬我一口,指认我是地下活动的首脑。但在我被处决之前,皇帝赦免了我的死罪,将我流放到国外。但他也威胁说:若我胆敢再次踏上帝国的土地,就立刻按原本的罪名处死我。
“于是我开始痛恨这个世界,痛恨王国、帝国和学院,痛恨反对派、官员和律师。我痛恨原来的朋友和同僚,他们就像着了魔,不愿了解真正的我。我痛恨我的第二任妻子,她跟她的前任一样,把丈夫的所有不幸看作离婚的理由。我也痛恨不肯与我再相见的亲骨肉。我来到这片位于艾宾王国佩雷拉特地区的沼泽地,离群索居。这间小屋原本属于另一位隐士,我在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他。他过世之后,我便住在这里。可叹祸不单行啊,不久,尼弗迦德帝国吞并了艾宾王国,我发现自己再次驻足于帝国的土地。虽然不情愿,但我已经没精力再次出走流浪了。我只能藏起来。帝国的裁决永远不会失效,哪怕下裁决的皇帝早已死去,现任皇帝也没什么想起它的理由,但对我的死刑判决仍是有效的。这就是尼弗迦德的风俗与律法。叛国罪的时效永远不会过期,也不适用于任何特赦。每位新皇帝加冕时,都会赦免前任皇帝治下的罪人——唯独叛国者除外。对我来说,谁坐上皇位都没有分别。只要我被人发现,发现我违反了放逐令,依然在帝国境内苟活,我的脑袋立刻会被架上断头台。
“所以你该明白了,亲爱的希瑞,我们的处境真的很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