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狐殇(第7/13页)
龙蒴点头称是,迎香却听他冷笑声飘入耳内,讥讽道:“儿子都病成那样了,还讲什么宽容厚道,我看这王老爷是心头有鬼,不敢找道士来才对。”
知他又来方才的把戏了,此话当只有自己听得见,可惜自己不通这法门,无法应和对谈。迎香摇头一笑,略一思索,说道:“也不是不能做,只是不知公子什么情形?”
听闻能做,王老爷大喜,说起儿子来。王公子排行第三,上头还有一兄一姐,长姐早已出嫁,兄长本也是聪颖端庄之人,然七岁时不慎摔断了腿,落下残疾,因此全家就指望着他光耀门楣。王三公子性子谦和温厚,十分孝顺,牌九、骰子、双陆这些玩意儿没一样沾染的,整日就在院内苦读,然而,不知从何时起,王公子书也不念了,爹娘也不上心了,成天念叨着一个陌生姑娘的名号,明显消瘦下去,更有些疯疯癫癫起来。请了许多医者来看,均说不出根由,也有大夫建议请和尚道士来驱邪的,反被王老爷赶了出去。
“哎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事情,公子想必是恋上了这姑娘,若模样性格家世都匹配,不如干脆娶了过来,成就一桩美事?”龙蒴饮了口茶,笑道。
“这……”王家夫人长叹一声,皱眉道:“我们本也如此作想,谁知那孩子怎么都不肯说,问他姑娘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他只言是小竹姑娘,其余一概不提,这让我们如何是好?”
“哼。”王老爷冷哼一声,起身在厅内踱步,显然心内十分烦躁。“为了这什么小竹姑娘,闹得书也不念了,事儿也不理了,整日病病歪歪、神神叨叨,我们说要去提亲,他又郁结得紧,说不可能嫁来我家。咱家又不是那起嫌贫爱富的,只要这姑娘出身清白,为人正派,哪怕是贫家小户的女儿也无妨。”可惜是只狐狸。
龙蒴心里已明白此事来龙去脉,只不知这小竹为何要缠上王公子,也不多言,只陪着搪塞两句。迎香又问了些要何等香品的话,王老爷于夫人俱说不清,只请她自己决定,大略拣选清新定神的做来便好。议过此事,两人又坐片刻,闲谈几句便告辞出来了。王老爷依旧派了王二送出来,率人套好车驾,恭恭敬敬送回去。
当夜月沉星落,万籁俱寂,迎香这日连出门两趟,不觉有些疲累,洗漱过便早早歇息了。沉沉睡过一觉,忽觉有人在拉她胳膊,朦胧一睁眼,竟见那小竹姑娘站在床边,看她醒来,急急问道:“王家让你做什么了?!”
“啊?”迎香还迷糊着,一时反应不过来,小竹看起来十分焦急,又拍她脸问:“王川说我什么了?”她手里似乎生有一层绒毛,落在脸上软乎乎的。
“王川?”迎香一愣,“就是王家老爷!”小竹气鼓鼓地跺脚,骂道:“没心肝的混帐东西,不敢再让道士来打杀我,往你这里动心思了么?哼,他就是闹上天去,我也有本事治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迎香看她这模样,似乎同王老爷有旧仇,心下疑惑,问道:“怎的,你同王老爷有怨?”小竹听她这话,似被蛰了一下,僵着肩膀立在当场,半晌不出声儿,脸上渐渐泛红,眉梢眼底都是恨意,突然冷笑一声,说道:“当然有,否则何必对他心肝儿肉的三儿子下手,迷住那蠢东西,也是为了给他王家好看,这些读书人,一个个都那般丑陋的德行”
她语气狠绝,鼻子里带着哭腔,齿间磨咂出隐约的声响,如困兽低吼,每一个字都似从冰窟里吐出来,却又满裹新鲜热血,听在人耳里俱是触目惊心的震颤。白日里柔媚艳丽的面貌变得冷酷,如霜冰寒笼罩在眼底,嫣红唇角似乎要滴下血来,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唯有窗外刮过阵阵鬼嚎似的风声,偶尔吹动树枝打在窗棂上,发出一两声死板的噼啪,益发显得阴森可怖,变换叵测,本应春光大好的四月天顿如残冬般萧索。迎香心惊肉跳,只觉背上阵阵起栗,手脚发颤,想叫龙蒴,又怕龙蒴听不见,叫也白叫,反倒惹恼了她,只抱着肩朝床里缩去。小竹见她畏惧,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你不用怕,我虽有恨,但更知冤有头债有主,绝不冲着你乱来,况且你身边有那人,我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说罢,她妍媚一笑,唇角漾起春花般的风情,又恢复了白日里香侬娇软的风情,柔声问道:“我要的香,你做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