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鼍泪(第5/30页)

媚十一娘的嘶吼撕心裂肺,远远的传了出去,却依旧无法掩盖那幽幽的草笛声,也无法抹杀心中的认知。她没有在妖力尽失之后打回原形,只是因为那个已经故去的烂好人,最后一次做了她所深恶痛绝的好事,偏偏承下这份人情的却是她自己……

媚十一娘跌跌撞撞的走出那片已经变成草海的修罗泽,虽然她手脚发软,便是喘息也很费力,但是在那个地方,她一刻也呆不下去。然而出了修罗泽,却没了别的去处。其他地方是有适合她休养生息的泥沼大泽,但也同样有其他的妖魔鬼怪。那里没有修罗泽新妖王鼍刖定下的不可相互倾轧的金科玉律,无论是觅食果腹,还是寻求栖身之所,都和当初的修罗泽一样,是龙争虎斗,弱肉强食的险恶之地。像她这样的全无半点妖力的妖怪,只怕是随随便便一个不入流的小妖,也可以轻易的取了她的性命。想来想去,媚十一娘忽然想起一个地方来,那便是自己出生之地---羁云滩。

那是一处风情水冷的广袤水域,平静的水面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空中的云朵倒映水中仿若静物,故而被称为羁云滩。她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直到数百年前,她承载着族中长老的期望离开羁云滩前去东海之滨修行,等待被选中飞升天界。可惜事与愿违。虽然到现在她还不太明白水灵霁悠为何会对自己深恶痛绝,但有这一段恩怨在,想要再进天界,也是痴人说梦。飞升固然无望,更无面目再回家乡见族人,所以媚十一娘才会移居修罗泽,恰巧遇上身居万妖之上的妖王蛟戮,便傍了上去寻求庇佑,才会为今日劫数种下祸根。老实说,若非已然走投无路,她也不会选择再回去故里。

时隔五百年,虽说羁云滩景色依旧,但也早已物是人非。媚十一娘没脸面回去族人聚居之处,只是在羁云滩边上寻了处不显眼的洞穴,蛰伏其中暂时容身。小落最后留下的法身虽一时保住她不至于真元溃散,打回原形,但却无法长时间维持她原本的形貌。没过多久,媚十一娘便发现身体开始萎缩变小,原本数丈长,水桶粗的身子,而今却只得五尺左右,细如井绳,便如八九百年前初得妖身时一般。身在羁云滩,周围多是同类,只要小心谨慎,不误入其他蛇妖的领地,也不至于发生同类相残的惨事,但周围还有其他的妖怪,想要安然无恙,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成。尤其是看到水面上有巨大的影子滑翔而过的时候,媚十一娘只会深藏洞穴之中,因为她知道,那是远处风崖上的银雕。

银雕一脉是风灵提桓主事兽道时的近卫,而今提桓贵为三界之首,银雕一脉自然无比兴旺鼎盛,就算过界来羁云滩觅食,也无人敢去追究。偏偏银雕一脉最为喜好的就是青蛙、蛇鼠之类,以前或许会忌讳玄蛇一脉乃是水灵霁悠的近卫有所收敛,但自从听说年前霁悠适逢天人五衰而身故,也就没了顾忌。除了羁云滩之中法力高深之辈,其余的孱弱小妖,也不过是任人鱼肉的饵食而已。

而羁云滩中并非只有玄蛇一脉,还有千百年来都比邻而居的金蟾一脉。金蟾一脉是昔日金灵师矿留在兽道之中的近卫军,与玄蛇一脉旗鼓相当,时有征战摩擦。以媚十一娘今时今日的状况,自然不敢去招惹羁云滩中的金蟾一脉,也只好在水边胡乱的寻些鱼虾果腹,苟延残喘之余,更少不得潜心修行。

她深知重修妖力才是摆脱现今任人鱼肉的现状的唯一途径。只是看看现状,再想想从前的风光,少不得心中酸楚难当。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五百年过去,媚十一娘虽未能恢复当初的千年道行,但也和千年之前离开羁云滩,前去东海之时所差无几。当她终于可以重新化作人形,走出蛰居的洞穴,看到羁云滩的水面照出的那张年轻而似曾相识的脸的时候,却不由得叹了口气。想想这千年时光,便如恍然一梦,她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