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3/4页)
然后是声音。他曾被召去许多地方,但没有哪里像他居住的街区这样人声鼎沸。孩童和训斥他们的家长。徜徉流连的说书人和为他们鼓掌或与他们争执的看客。为人提供一夜温存的娼妓和毫无顾忌地讨价还价的嫖客们。所有的一切汇集起来,形成了最为汹涌的声浪。从他们历经的严酷人生来看,阿杜拉心想,他和他们是一样的。他在他们中间降生,他也希望能安静地在他们中间死去。
唉。老家伙。就凭你有过的这些好运气,你应该在某个冰冷的地窖里被怪物杀死,孑然一身,无人凭吊。
他强压下这些消极的想法,这一星期来他已经重复了几百次了。他集中精神思考眼前的问题。他静坐着,呼吸着,冥想着。
“哈度・纳瓦斯。”怪物曾这么说过。这个单词的含义呼之欲出,但他越是努力地想要抓住答案,就越力不从心,就像用油腻的手指抓一块滑溜溜的肥皂一样。
巴希姆,一个二十年前抢劫了阿杜拉又在十年前将他从一次抢劫中救出的强盗,从他身边走过。他向阿杜拉投来友善一笑,拨弄了一下他的胡茬儿,知道阿杜拉正在冥思,就没有开口打扰他。阿杜拉在这一带很有名,这也是城市那么大,他却非要在这里思考的原因——熟悉感。这让他放松下来,他只有放松下来才具备了敏锐的洞察力,才能够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阿杜拉向巴希姆招招手,示意他在身边一块平坦的草地上坐下来。他的思绪仍然不受自己控制,强迫它们安分下来反而让他更头痛。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决定散个心或者无目的地闲谈,也许会有帮助。
巴希姆与他互致了问候后坐了下来。这个粗脖子男人很快掏出了一块打火石和一条细细的水烟管。“您不介意吧,大叔?”
阿杜拉随意地笑笑,背诵出伊斯米・希哈布的一句诗:“适度吸烟、喝酒或奏乐,若剥夺他人的快乐,连真主都不容。”
辛辣刺鼻的烟雾很快笼罩了二人,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天气、邻里八卦、路过的身材性感的姑娘。巴希姆好几次把水烟递给阿杜拉,阿杜拉当然都拒绝了,但每次他都感到那条线索在记忆角落里微微地探出头来。
这感觉不错,阿杜拉听任巴希姆的抱怨冲走了若隐若现的思路。他暂时将生活中的那些阴霾都抛在了脑后。
“我听说在一次伏击中发现了猎鹰王子手下的尸体。”巴希姆说,“据说,他们的心脏从胸腔里被挖出来了!这肯定是哈里发的卫兵们干的,虽然估计在你看来,他们更热衷于砍头示众。”
阿杜拉的闲情逸致瞬间无影无踪。心脏从胸腔里挖出来?他努力思考着这个二手情报。听上去猎鹰王子和阿杜拉及朋友们遭遇了同样的怪物。而法拉德・阿兹・哈马斯毫无疑问是一个有力的盟友。阿杜拉开始思考着这个可能性,但巴希姆正说到兴头上,容不得别人插嘴。
“还有天杀的卫兵以及暴虐的新哈里发!”强盗坚定地轻声说道,每个词都拉扯了一下胡子以示强调,“看看他们的这些规矩!有一次,我想替我生病的老伯母把货物从贸易门那里运出去,”他恬不知耻地笑着,“两个卫兵拦下了我,要我出示税费证明。现在,当然,我有!基本是合法的。但那些狗娘养的开始喋喋不休地说新税法还包括这个门、那个门的过路税,这个税率那个税率,很快我就昏头了,接着一个铜板也不剩了。那些规矩法规对我来说都像隐文一样,大叔,但我知道当有人让我的孩子饿死,我就——”
隐文和死去的孩子!就是这个!愿真主宽恕我,我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想到?阿杜拉意识到仁慈的真主终于抛下了一根蛛丝,他不再胡思乱想了。“当然!我真是个该死的白痴!当然!就是这个!”阿杜拉弹起身子,大声嚷着。巴希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