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第23/29页)
那是个年轻人,比灵思风高。灵思风当然是坐着的,可就算他站直了那男孩也照样高过他。
如果我们说他消瘦,那就会错过一个使用“骨瘦如柴”的绝佳机会。看他的模样,其祖先里很可能有烤面包架和折叠椅的成分,而这事之所以如此明显,关键还在他的衣服。
灵思风又瞅了一眼。
他第一次没看错。
眼前的男孩一头直发,穿着打扮几乎是蛮人英雄的标准配备——几条镶铁钉的皮带子,毛皮大靴,一个不大的皮革口袋,外加大量粉刺。这一切都没什么可奇怪的,在安科-莫波克的大街上,穿成这样的冒险家你随时都能看到二十来个,只不过你绝对再找不出哪一个会穿着——
年轻人顺着灵思风的目光往下瞄了一眼,然后耸耸肩。
“没办法,”他说,“我跟妈妈保证过。”
“羊毛内衣?”
那晚,阿尔-喀哈里怪事层出不穷。首先,某种似乎是银色的东西从海上涌进来,让城里的学者们好不费解。但这还不是最怪的。接着又有一小股一小股纯粹的魔法好像静电一样从各种东西的边边角角释放出来。但这仍然不是最怪的。
城市边缘有家小酒馆,永不停息的大风时时穿过每一扇没装玻璃的窗户,把沙漠的气息带进店里。怪事之最径直走进这家店,一屁股坐到了地板正中央。
客人们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边看还边抿着自己那加了沙漠奥辣克的咖啡。这种饮料用仙人掌汁和蝎子的毒液制成,是整个多元宇宙毒性最强的酒精饮品。不过,沙漠的游牧民喝它并非为了麻痹神经,而是为了稍稍缓和克拉奇咖啡的效果。
不是因为那种咖啡可以铺在房顶当防水材料,不是因为它能像颗滚烫的球穿透半融的黄油一样穿透未经特训的胃壁。它的效果比这更恐怖。
它让你透彻。
沙漠的骄子们满脸疑惑,纷纷瞟一眼自己顶针大小的咖啡杯,怀疑里面的奥辣克是不是加多了。他们全都看见那东西了吗?对此加以评论会不会显得很傻?作为一个眼神冷酷的大漠之子,假使你还想维持哪怕一丁点可信度,这种事绝对是必须要考虑周全的。如果你伸出一根颤巍巍的手指说:“看哪,一口箱子刚刚迈着上百条小短腿走进来了,真不可思议不是吗?”那人家准会说你娘娘腔到了极点,而这样的考语很可能要了你的命。
酒客们努力避免对上彼此的眼睛。行李箱已经一路滑到房间远端的墙边,那里摆着一排装满奥辣克的罐子。行李箱站定的方式很独特,不知怎么的,那神态竟比它到处溜达的模样更教人害怕。
终于有个人开口了:“我觉得它是想喝一杯。”
接下来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另一个人以象棋大师下杀招时的精确性接口道:“哪个想?”
其余的酒客都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杯里的液体。
一只戈括蜥蜴穿过湿漉漉的天花板,脚步啪嗒啪嗒直响;除此之外,屋里好半天都静悄悄的。
最先开口的那个酒客回答道:“哦,沙漠中的兄弟啊,我指的正是那刚刚走到你身后的魔鬼哩。”
本届的全漠稳重大赛冠军得主露出一个漠然的微笑,直到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拽了拽自己的袍子。笑容留在了原地,只不过他的脸似乎并不想跟它扯上任何关系。
行李箱觉得自己在爱情上遭到了背叛,于是同任何深明事理的人类一样,决定喝个酩酊大醉。它没钱,也没法用嘴巴提出请求。尽管有这许多不便,行李箱却总能轻而易举地让人明白自己的意思。
酒馆的老板度过了一个非常漫长并且极其孤单的夜晚。他整晚不停地往一只小碟子里倒奥辣克,直到行李箱穿墙而出;它的步了很难说得上稳当。
沙漠静悄悄的。通常它并非如此。通常这里充满了蟋蟀的叽叽声,蚊子的嗡嗡声,还有渐渐凉下来的沙子上掠食者飞过时轻柔的嘶嘶声。但今晚却挺安静,一种沉甸甸的、忙忙碌碌的安静。听得出来,那是一打沙漠居民正收拾帐篷准备赶紧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