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ONE 多伦多与本地治里 Toronto and Pondicherry(第40/4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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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于1977年6月21日乘坐在巴拿马登记的日本货船“齐姆楚姆”号离开马德拉斯。船上的高级船员是日本人,普通船员是台湾人。船很大,令人难忘。我们在本地治里的最后一天,我对玛玛吉、库马尔先生和库马尔先生、所有的朋友,甚至许多陌生人都说了再见。母亲穿着她最漂亮的纱丽。她长长的发绺很有艺术性地盘在脑后,扎着一个新鲜的茉莉花环。她看上去很美,很悲伤。因为她就要离开印度,那个地方气候炎热,会刮季风,那个地方有稻田和高韦里河,有海岸线和石头寺庙,有牛车和五彩卡车,有朋友和我们认识的店主,有尼赫鲁大街和古贝尔·萨莱,有这个那个,那是她所熟悉和热爱的印度。当她的男人们——我想自己也已经是一个男人了,尽管我只有16岁——正匆匆忙忙准备出发,心里已经在想着温尼伯的时候,她却在留恋徘徊。

我们出发前一天,她指着一个卖香烟的,认真地问:“我们要不要买几包?”

父亲回答说:“加拿大有烟草。你为什么想要买香烟呢?我们又不抽烟。”

是的,加拿大有烟草,但是那里有金火花牌香烟吗?那里有阿伦冰淇淋吗?那里的自行车是英雄牌的吗?那里的电视机是奥尼达斯牌的吗?那里的汽车是大使牌的吗?那里的书店是希金博瑟姆家开的吗?我猜母亲在考虑买香烟的时候,她心中萦绕的就是这些问题。

动物被注射了镇静剂,笼子被装上船,捆牢放好,食物被存放妥当,床铺被分配好,绳子被抛了出去,哨子吹响了起来。船驶离港口,开到了海上,我拼命向印度挥手告别。太阳照耀着,微风一直吹着,海鸥在我们头顶的天空尖声鸣叫。我太激动了。

事情并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样发生,你能怎么办呢?无论生活以怎样的方式向你走来,你都必须接受它,尽可能地享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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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的城市很大,很拥挤,令人难忘,但是当你离开城市之后,就会穿过广阔的乡村,那里几乎看不到一个人。我记得自己曾经很不明白九亿五千万印度人都藏到哪里去了。

他的家也是一样。

我到得有点儿早了。我刚踏上前廊的水泥台阶,一个少年便从前门冲了出来。他穿着棒球服,拿着棒球器械,一副急匆匆的样子。看见我,他一下子停了下来,很吃惊。他转过身,对着家里大声叫喊:“爸!那个作家来了。”他对我说了句“你好”,便急忙跑掉了。

他父亲来到前门。“你好。”他说。

“那是你儿子?”我问,感到难以置信。

“是的,”承认这个事实使他唇上浮起了微笑,“很抱歉你们没能好好地见面。他训练迟到了。他叫尼基。我们叫他尼克。”

我进了门。“我不知道你有个儿子。”我说。传来一声狗叫。一只黑色和棕色相间的小杂种狗朝我跑过来,边跑边喘着嗅着。它扑到了我腿上。“也不知道你有一条狗。”我补充说。

“它很友好。塔塔,下来!”

塔塔没理他。我听见有人说“你好”。只是这句问候不像尼克的问候一样简短有力。长长的带鼻音的声音轻轻地哼着“你好”,那个“好”字在我听来就像有人在轻轻地拍我的肩膀,或是轻轻地拽我的裤子。

我转过身。靠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羞怯地抬头看着我的,是一个棕色皮肤的小姑娘,健康漂亮,无拘无束。她怀里抱着一只橘黄色的猫。从她交叉的双臂上面,只能看见猫的两只笔直地向上伸着的腿和埋在下面的头。猫的身体的其余部分一直拖到地板上。这只动物被如此痛苦地拉长了身体,却似乎感到很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