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6/8页)

就像当年在船上时那样,她们的话音彼此冲撞。她们原本是来安慰她的,但如同所有在场的幽灵,她们只对她们自己饶有兴致。不过,她们讲的故事,她们的说长道短,倒也给丽贝卡提供了把注意力分散到别人生活上去的机会。她心想,好啊,这才是约伯三友(参见《旧约· 约伯记》。约伯受试炼,一天之内,产业、儿女,一切都没有了。而且他自己也从头到脚长了毒疮。事发后,约伯的三个朋友前来安慰他。结果却适得其反,经过三轮讨论,约伯觉得越发痛苦了。)的真正价值。他躺在那里,深受疼痛的折磨,陷于精神的绝望之中;他们跟他讲他们自己的事,而当他更感痛苦时,他从上帝的言语中得到了一个回答:你以为你是谁?怀疑我?让我给你点儿颜色瞧瞧,让你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什么。有那么一会儿,约伯一定很羡慕和他一样脆弱、一样被误导的人类的那些自我本位的冥想。不过,窥探一下神的所知所能并不比最终博得上帝的关注更重要。丽贝卡推断,这才是约伯一贯只想要的。不是为了证明主的存在——他从来没怀疑过这个。也不是为了证明主的权能——人人都承认这个。他只是想引起主的注意。不在于被认为是高尚或可鄙,而是要作为一个生命个体被制造和毁弃生命的那个主注意到。不是要达成某种协议;而仅仅是为了看到一线神迹的光亮。

但约伯终究是个男人。对男人们而言,看不见是无法忍受的。一个女约伯会有胆量提出什么抱怨呢?即使她那样做了,并且主也肯屈尊前来提醒她是多么软弱和无知,可这又有什么新奇的呢?那个使约伯感到震惊,从而变得谦卑且更加忠诚的启示,一个女约伯会在她一生中的每分每秒都知晓并聆听到。不。虚假的安慰总比没有强,丽贝卡想,于是便认真听着同船女友们的话。

“他拿刀捅我,血到处都是。我撑住腰,心想,别!别晕倒,我的丫头。稳住……”

当那些女人逐渐淡出,只剩月亮像一位惦念的朋友,从有着贵妇的舞会礼服般质地的天空中回眸望过来。莉娜在床脚边的地板上轻声打着鼾。很久以前,雅各布还没去世的时候,曾经让她无比兴奋的宽敞自在的空间,在某些时刻会变得空空荡荡的。一种居高临下给人以压迫感的缺失。她从中认识到孤独的错综复杂:令人战栗的颜色,无声的吼叫,以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熟悉物体的威胁。当雅各布外出的时候。当无论是帕特丽仙还是莉娜都不足以提供慰藉的时候。当当地浸信会教徒们那些永不越出自家篱墙、否则便一路上达天堂的谈话听得她精疲力尽的时候。在她看来,那些女人似乎都单调乏味,她们深信自己无罪并因而是自由的;她们安全,因为她们去教堂;她们坚韧,因为她们还活着。一群在时间一样古老的容器里被重造的新人。换句话说,一群孩子,只是没有孩子般的欢欣与好奇。她们对上帝喜好的定义甚至比她父母的还要狭窄,在她们(和那些赞同她们、与她们同属一类的人)之外,就再没有人得到拯救。尽管如此,除去含(《旧约·创世记》和《古兰经》中的人物,挪亚的次子,相传是非洲人与亚洲人的祖先。)的子孙们,机会对大多数人还是敞开的。此外,还有天主教徒和犹大部族,对他们以及其他固执地活在错误中的形形色色的人们而言,救赎是被拒绝的。不考虑这些在一切宗教中都不陌生的限制或说排斥,丽贝卡对她们还怀有一种更加个人化的怨恨。她们的孩子。每当她的一个孩子夭折时,她都告诉自己,她发怒是因为她们拒绝给她的孩子洗礼。但事实是,她无法忍受自己身旁围着她们那些活着的、健康的孩子。不仅仅是忌妒,她更感到每一个带笑的红扑扑的脸蛋都是对失败的控诉,对她自己的孩子的嘲讽。无论如何,她们都称不上是好同伴,对那在雅各布外出时毫无征兆地袭涌而来并将她俘虏的孤独毫无帮助。她可能正俯身在一小片萝卜地里拾野草,那熟巧劲儿就像一个酒馆老板娘将硬币扔进自己的围裙里。是喂牲口的草。随后当她站在炽热的阳光下,把围裙的几个角拢到一起时,农场中那些怡人的声响便沉落下去。寂静会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她的头和肩上,向外蔓延至被风吹动却不声不响的叶子、悬摆的牛铃、手持斧头的莉娜在附近的劈柴声。她的皮肤先是泛红,随后变得冰冷。声响终会返回,但她的孤寂却可能持续好几天。直到在此期间,他骑马而归,高声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