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5/7页)

夜色深浓,四处都不见星星,但突然之间,月亮动了。松针扎得我周身好疼,而且在那里根本就没法休息。我于是爬下来,寻找一处更好的地方。依靠月光我找到了一段空心木头,心里很高兴,可那上面爬满了蚂蚁,它们像波浪一样起伏涌动。我从一棵小冷杉树上折下一些嫩枝和小枝,把它们堆在一起,然后爬到下面。没那么扎了,而且也不用怕会掉下去。地面又湿又冷。夜鼠来到跟前,嗅了嗅我,接着飞快地跑开了。我警惕着怕有蛇从树上徐徐而下,爬过地面,尽管莉娜说,它们并不喜欢咬我们或者把我们囫囵吞下。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尽量不去想水,而是去想另一个夜晚,另一处湿漉漉的地面。不过当时是夏天,潮湿来自露水而非落雪。你在给我讲关于做铁匠的事。当找到离地面那么近、那么易于开采的矿石时,你有多么高兴。把金属做成各种形状的物体给你带来的荣耀。你父亲干这行,你父亲的父亲也干这行,一代代往前推,一直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那时用白蚁丘做熔炉。而且你知道,祖上认可你,因为就在你说出他们名字的那一瞬,两只猫头鹰出现了,于是你就明白,那是他们在为你祝福。瞧,你说,瞧它们怎样把头转来转去。你告诉我,它们也认可你。我问,那它们也为我祝福吗。你说,等等。等等看。我觉得它们也为我祝福了,因为我这会儿来了。我在向你走来。

莉娜说,有一些圣灵关照着武士和猎人,还有另一些圣灵守卫着处女和母亲。而我哪个都不是。神父说,领圣餐是最灵验的祈愿方式,其次是祈祷。这附近没有圣餐,而当我所要的一切都不讨圣母喜欢时,我羞于向她祈祷。我觉得太太在这个问题上无话可说。她总是躲避着浸信会的人和那些去教堂的村妇。尽管如此,当我们三个,我、太太和“悲哀”,去卖两头牛犊时,她们还是惹恼了太太。她们在后面一路小跑追我们乘坐的马车。太太谈价钱的时候,我们在一边等候。这时“悲哀”跳下马车,走到那商贩的摊位后面,在那儿,一个村妇扇了她好几个耳光,还朝她厉声尖叫。等太太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她和那个村妇的脸都气红了。“悲哀”不顾众目睽睽在那场子里撒尿。生意谈成,卖掉牛之后,太太就驾车带我们走了。走了一阵儿,她拉住马停下来。然后转向“悲哀”又抽了她几个耳光,还骂她傻。我惊呆了。太太从来不打我们。“悲哀”没哭也没答话。我想太太又对她说了点别的话,稍稍温和些的话,可我只看到太太眼里的神情。我和莉娜在等奈伊兄弟的马车时,那些路过的女人就是那样打量我们两个的。她们的眼神没有让人感到恐惧,只是那里面有一种伤人的东西。但我知道,太太心眼比她们好。某年冬季的一天,那时我还小,莉娜问她能不能把她死去的女儿的鞋子给我穿。那是双黑鞋,每只上都有六个纽扣。太太同意了,可看到我穿上那双鞋时,她突然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开始号啕大哭。老爷走过来,把她扶起,抱着她进了屋。

我从来不哭。哪怕那女人偷了我的斗篷和鞋子,让我在船上冻僵了,我也没流眼泪。

想到这些,我很伤心,于是我让自己去想你。你说你在这世上的行当有力而美丽。依我看,你也是一样。我不需要什么圣灵。也不需要圣餐和祈祷。你就是我的保护者。只有你。你能保护我,因为你说你是从新阿姆斯特丹来的自由人,而且你从来都是自由的。不像威尔或斯卡利,倒像老爷。自由或不自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不懂那意味着什么。但我记得一件事。老爷的大门做好后,那么久不见你踪影,我有时就走着到处去找你。在新宅子和土坡后面,翻过那座山。我看到一排排的榆树间有一条小路,便走了进去。脚下是杂草和泥土。没一会儿,小路就离开了榆树林。在我的右手边,岩石拽拉着地面急降而下,左手边则是一座山。很高,高极了。我向上爬去,爬呀爬,在很高很高的高处,我看见了以前从未见过的猩红色的花。它们的叶子塞满了每个角落。气味芳香,我正要把手伸进花丛,去采几朵盛开的花。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东西,转过身我看到一只牡鹿正沿着岩石那边向上移动。它又高又大。而且很雄壮。站在那散发着诱人芳香的花墙和那牡鹿之间,我在想也许这个世界在向我展示别的什么东西。就好像自己不受束缚,选择什么,牡鹿,花墙,就可以去做什么。我对这种宽松有点害怕。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吗?我可不喜欢。我不想被你松开,因为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是活着的。等我作出选择,并且说了声早上好,那牡鹿便跳跃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