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4/7页)

太阳缓缓西下,像一位不愿离开婚礼的新娘,河水在阳光下熠熠闪亮。到处都不见“悲哀”的影子,但莉娜嗅到了火的怡人气味,便循味而去。她小心翼翼地向着发出烟味的地方移动,不久听到了说话声,是好几个人,声音被故意压得很低。她蹑手蹑脚地向那声音走了一百码左右,然后看到了被深藏在地下的一小堆篝火照亮的身影。一个男孩和几个成年人在两株山楂树下的鹿蹄草地上宿营。一个男人在睡觉,另一个在削木头。三个女人,其中有两个是欧洲人,像是正一边清理饭后的残迹——坚果壳、玉米皮,一边重新打包其他物品。没有武器,应该是安全的,莉娜走近时心想,而她刚一现身,他们便一跃而起——所有人,除去那个熟睡的男人。莉娜认出他们是那天和佛罗伦斯一起搭乘那辆马车的人。她的心收紧了。出了什么事?

“晚上好。”削木头的那个男人说。

“晚上好。”莉娜回应道。

“这是你的土地吗,女士?”他问。

“不是。不过,欢迎你们到这里来。”

“哦,谢谢你。我们不会多待的。”他和其他人都放松了下来。

“我记得你们,”莉娜说,“你们坐过那辆马车,去哈特基尔的。”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考虑着如何作答。

莉娜接着说:“有个女仆和你们一起,我送她上的车。”

“没错。”那个男人说。

“她出了什么事?”

女人们摇摇头,耸耸肩。“她下了马车。”其中一个说。

莉娜把一只手放在喉咙下方。“她下了车?为什么?”

“说不准,我认为她进了那片树林。”

“就她自己?”

“我们劝她跟我们走,她不肯。像是很匆忙。”

“在哪儿?她在哪儿下的车?”

“和我们一样,在那家旅馆。”

“我明白了。”莉娜说,其实她并不明白,但她心想最好还是别逼问下去,“要不要我给你们拿点什么来?农场离这儿不远。”

“心领了,不过不必,谢谢你。我们要在夜间赶路。”

这时那个睡觉的男人醒了,他谨慎地看着莉娜,而另一个此刻似乎正专心地盯着那条河。他们收拾完他们仅有的一点必需品后,其中的一个欧洲女人对别的人说:

“我们最好到那边去。他不会等的。”

他们默默地同意了,便迈步朝河边走去。

“再见。”莉娜说。

“再见,祝福你。”

这时,先前第一个男人回过身说:“你从来没见过我们,是吧,女士?”

“是的。我从来没见过你们。”

“非常感激。”他说,用手轻触了一下帽沿。

莉娜往回朝农场走,尽量避免去看哪怕一眼那栋新宅子。她松了口气,因为到眼下为止,佛罗伦斯还没遇到什么倒霉事,可同时她又比之前更害怕她会出什么事。那些逃跑的人有一个目的;佛罗伦斯有另一个目的。莉娜没有走进宅子,而是向那条路遛达去。她朝路两边看了看,然后仰起头,嗅了嗅即将到来的天气。春天一如既往地三心二意。五天前,被她嗅到的雨下得比往常更大、时间更长;她认为那场倾盆大雨加速了老爷的去世。随后是个大热天,清新的树木在明亮的阳光下泛着银光,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浅绿的氤氲。随之突降的大雪又使她大惊失色,因为佛罗伦斯要在雪中赶路。现在,得知佛罗伦斯已加紧前行,她于是想弄清天空和微风里正孕育着什么。平静,她判断;春天正在扎稳,生长的季节就要来临。她放宽了心,便走回病房,听到太太正在那里含糊地说着话。还在自怜自哀吗?不,这次她没有向自己的脸道歉。此时此刻,居然,她在祈祷。为了什么,又是在向什么祈祷,莉娜不得而知。她感到既惊讶又不安,因为她一向以为,太太即使不算对宗教怀有敌意,对基督教天主也只是礼敬而已,并不真的感兴趣。唉,莉娜若有所思地自语道,死亡的气息真是个一流的创造者,一个伟大的思想改变者以及各种情感的收集者。弥留之际所作的任何决定有多么强烈,就有多么不可信。在危急时刻鲜有理智可言。然而,佛罗伦斯怎么样了?看看发生突变时她的做法吧:别人刚一偷偷离开,她立刻就选择了走自己的路。正确,勇敢。可是她能办到吗?孤身一人?她有老爷的靴子,有信件和食物,有去见铁匠的迫切需要。她会回来吗,无论是和他一起,在他之后,或是独自一人,还是根本就一去不复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