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4/20页)

女人们一阵阵地哄笑着。只有春才一个人不笑,他慢慢地蹲下了。

这些半含半露、有荤有素的话,就像民间生活里的密码,终日包围着年轻的春才。春才最初好像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也就是红红脸而已。后来再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就蹲下了。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一旦女人们叙家常,他总是往地上一蹲,一声不吭。而女人们常常指着他说:看,春才脸又红了。

我说过,我是一个孤儿,终日在柴火窝儿、麦秸垛里滚,吃百家饭长大的。相对来说,我的神经要粗粝一些。我一直到十九岁那年的一天早上,一觉醒来,才明白春才为什么要蹲在地上……这是我的自悟。

等过去了很多日子之后,我才明白,在乡村,在我们的家乡无梁,对于性的态度是最原始、最保守,也是最开放的。姑娘们在未出嫁之前,那是禁地,是一个字也不能提的。可一旦结了婚,就像是破开了的瓜,是可以汁液四溅的。我想,春才作为编席的一把好手,终日被姑嫂婶娘们的“性语言”包围着,经姑嫂婶娘们一日日的启蒙、挑逗,或暗或明的点化,渐渐地,他的身体不由得起反应了。他蹲在地上那一刻,正说明他开窍了,觉醒了。他那纤细的神经,健壮的体魄,经话语点燃了饱满的激情,陡然间起了化学反应,在他的体内聚集成了一股巨大的荷尔蒙能量……他不是不站起来,而是不敢站起来。他的裤裆里陡然间竖起了一根棍子,架起了一门“炮”,他一定是既恐惧又害羞,他是怕人家笑话他。这是我猜的。

那时候,春才刚刚十八岁,正是阳气最旺的时候。一天一天的,也许,女人们的调笑,女人们的暗示,女人们肆无忌惮的关于性事的讨论,都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在那些个夜晚,面对一盏孤灯、四面墙壁,春才心里会怎么想呢?在漫漫长夜里,他也许正在破译那些挑逗人的话语呢。比如:什么是“蜜蜜罐”?什么是“倒上桥”?什么是“见红”……那些带有暗示性的语言在他脑海里泡呀泡的,由精神而物质,渐渐有芽儿生出来了。那些个夜晚,他都在干些什么?这没人知道。也是过了些日子之后,才渐渐从女人嘴里传出一些让人不可理喻的事。当他住进医院后,他嫂子给他收拾床铺的时候,见春才住的那间偏厦里,在床边糊着旧报纸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灯记》的年画……女人们偷偷议论说,这孩儿,真可怜。

我只知道,春才一旦被女人围上,在大多时候,他都是“谷堆”着的。有一次,他拉架子车往地里送粪。在村头的粪堆前,他扶着一辆架子车,几个嫂子一边往车上装粪,一边唧唧喳喳地说着什么,后来车装满了,他仍在地上“谷堆”着,就是不站起来。一个嫂子说:才,走啊!他头上冒汗了,说肚子疼。这嫂子开玩笑说:你不是来月经了吧?轰一下,人们都笑了。

而后,春才就走到河坡里去了。

那是夏日里一个燥热的中午。人们都说,春才就是那个中午走向河坡的。他鬼迷心窍,袖里揣着一把篾刀。

河坡里有无边的芦苇,芦苇一丛一丛的,岔出许多条蜿蜒小路,其中有一条是属于春才的。春才在芦苇荡里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蜿蜒小路。小路两旁,风摇着一荡一荡的芦花,苇叶沙沙响着,它们看到了什么,又呢呢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它们有生命么?它们若是有生命,为什么不阻止他呢?或许,就像村人们说的那样,望月潭是个诡异的地方,他真是中了邪了。

我也曾看见一个叫蔡苇香的小女孩,小小年纪,—个人偷偷地、一步一步向河坡走来……她怎么就没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