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13/20页)
春才的豆腐坊很快就有了名声了。
四乡的人都说,春才的豆腐是可以上秤钩着卖的。
春才一旦踏心去做一件事,就做得很极致。他磨豆腐的豆子筛了又筛,豆子磨出来的浆白亮亮的,上锅熬的时候,那火候掌握得极好,而后再用卤水去点。他弄的卤水放在一个特制的木桶里,一般人是不让动的。等豆汁熬成,点好后,用细布滤出来,晾到一定的程度,再放上一块青石板压上一夜,那豆腐就成了。
我至今仍记得那头老驴,豆腐坊的日子是与驴共事的日子。那头老驴终日头上戴着“碍眼”在磨道里走,一圈又一圈,这像是一种骗着过的日子。驴戴着“碍眼”,驴并不知道它的日子是重复的,驴还以为它一直在往前走,它还有希望……黄昏时分,春才就把驴牵出来,在豆腐坊外的空地上打个滚儿,咴咴地叫上几声,这就是它一天劳作的酬谢。春才对驴很好,打了滚儿之后,春才会把它全身用笤帚扫上一遍,扫得千干净净的,这也算是给驴解了痒了。而后,他再把驴牵回屋去,拴在槽上,铡草喂料……这时光很碎、很具体,不知春才在驴的日月里看到了什么?
驴一踏一踏走,很安静。
从表面上看,春才也很安静。
最开始春才的豆腐只给村里做,供应偶尔来驻村的干部们和学校新立的小伙房。后来,邻近村子里的人也可以拿豆去换。可每日里他只磨两盘豆腐,供不应求,老早就有人端着碗在那里排队了。若是碰上红白喜事,在没有肉的日子里,春才磨的豆腐就成了席面上的一道主菜:过油豆腐。
常年守着那盘磨,也许,春才把自己的心思磨在豆腐里了。磨嗡嗡地响着,春才随驴一圈一圈地走。那日子由豆磨成浆,上火熬了,再由浆点成豆腐,这过程很漫长很琐碎,但日日紧迫。他终日在磨房待着,与那头驴为伴,驴在走,他的心思也在走,谁也不知他的心思游到了何处。所以,他看上去不急不躁的……可那个时候,他不急我急呀。
我承认,少年时期,我曾经是无梁村最馋的—个孩子。早些年,我偷吃过老姑父串亲戚用的点心。那捆好的点心匣子放在大队部的办公桌上,趁老姑父上厕所的工夫,我偷偷地用两个指头捏出来两小块,至今我还记得:一块“小金果”,一块“三刀”,我曾经认为“三刀”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点心。我甚至还偷喝过句儿奶奶的中药,我以为熬的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就捧起瓦罐偷偷地喝了一口,烫得我舌头都麻了。等春才磨豆腐的时候,我已经大一些了,不好再偷嘴吃了。可我还是很馋,很想吃他磨的热豆腐。春才的豆腐坊不让任何人进,我也只好望“豆腐”兴叹了。在假期里,我曾经一圈一圈地围着磨房转,实指望着能够吃上一口热豆腐,我甚至在手心里藏了一小撮盐末……可春才一直在豆腐坊里待着。他不出门,我一点机会也没有,想偷也偷不到。
后来,春才也许看出了我的用意,我的眼神里一定是长出馋虫了。一天,我磨磨叽叽地又来到了他的豆腐坊外。他是背着身子,却突然说:丢,你把箩给我递过来。
我说:箩?
他说:箩。
豆腐坊外的空地上晒着两只盛豆腐的大笸箩……这是我第一次走进他的豆腐坊。在豆腐坊的墙上,并排挂着钩子、豆单、大勺、挑杆、碍眼、缰绳、驴套、扎鞭、扫磨的笤帚,一样一样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坊里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豆腥气,还杂着驴粪和人的汗腥味。驴在磨盘一旁拴着,打着响鼻儿,蹄子一脚一脚地踢着地上的土,看来驴也有不耐烦的时候……春才扭头看了驴一眼,驴不踢了。那是头老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