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12/20页)

老胡气得把枪都掏出来了。老胡一边掏枪一边说:我他妈崩了你!快,别让他跑了,民兵呢,拿绳!给我捆公社去!

不料,春才也跳将起来,指着自己的喉咙,说:崩,你崩!

老胡瞪着眼,掏枪的手抖动着,呼呼地直喘气,他大声喊:老蔡,老蔡呢?咋鸡巴教育的!

人们傻傻地望着春才,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会场乱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整个会场乱成了一锅粥。有人一边往后退一边嘴里嘟哝着:这孩子,真傻得不透气了。也有胆大些的,上前拽住春才,低声劝道:别吭了,一声也别吭了。治保主任带着民兵们呼啦啦跑上前来,围在他身边,拿着绳子,怔怔地看着他。

此时此刻,正在屋里拿烟的老姑父从大队部里蹿出来,急忙上前拦住老胡,说:老胡,老胡,你别跟他一样,他是个二毬货,他啥也不懂。算了吧,算了。

老胡咬着牙说:不行,给我捆起来。王八蛋,反了你了!

老姑父死拽着老胡,反复说:老胡,年轻人不懂事,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交给我,我收拾他!

老胡严肃地说:老蔡,这事可不是小事,你可不能护着他!狗日的,他还一脖子犟筋!你不信?你算个毬啊!老胡扭身一指: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老姑父连声说:有病,他还真有病。我跟你说,他病得不轻。来,你来,上屋说……说着,他把老胡拽进大队部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两人从屋里走出来,老胡仍气呼呼地说:我管他毬不毬的,要不是看你的面子,非把狗日的捆了!

老姑父说:知道。我知道。给我一个面子,我担保了。你就交给我吧。

公社武装部长老胡最终还是看了老战友的面子,没有把春才捆走。当天晚上,老姑父当着老胡的面,让民兵把春才关到豆腐坊里去了。

那一晚,如果不是老姑父力保,就春才那脾气、那操性,一旦把他绑到公社,他必死无疑!村里人都这么说。

后来,渐渐地我才明白,春才的爆发与“九一三事件”无关,与上头传达的文件无关。他这是一,种经长期压抑后的发作,是后悔之后才得以升华的、近乎于叛逆式的发问。他开始怀疑了,这正是他思考的一个新的阶段。那就是说,从此,他不相信人了。

其实,这也是一个时代的问号。那问号一旦在人心里种下来,就会波及整个社会。有了这个问号,才有了后来的变化。那时候,春才思考了,可他义缺乏正确的引导,想不通的地方太多,这反而加重了他的迷茫。迷茫之后便又是沉默。

老姑父也曾经试图开导他,老姑父当过兵,老姑父也有不理解的时候,可老姑父懂得执行命令。老姑父拿报纸上的话教育他,可老姑父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无论老姑父说什么,他都是沉默。也许,春才的不相信是对自己过去的一种否定。他发问,他怀疑,这是一种对自己重新认识的开始。

就此,在无梁,春才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怪人。人们很不理解,人们都说,你管那闲蛋事干什么?那是你该管的么?在无梁,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是与己无关的,都可以说是闲蛋事。可话又说回来,其实,真正的闲蛋事,无梁人又是最愿意掺和的,比如,谁谁与谁谁……这是一种生活态度。

再后来,经老姑父批准,春才独自一人搬到了远离村子的豆腐坊里,跟着哑巴磨豆腐。那磨一夜一夜地响着……后来哑巴去世了,他就一个人包了豆腐坊,一天记十二分。大凡来买豆腐的,都把钱或豆从窗户里递过去,而后有豆腐递出来,仍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