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8/20页)
梁五方应该说是撞到了枪口上。或者说,那伏笔早已埋下,只等一声枪响了。
对于无梁村的人来说,“运动”只是一个借口、或者说是一个契机。这年的冬天,当场光地净的时候,老姑父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到公社开了一个会……当他骑着自行车回来时,他身后多了四个人,那是一个工作队。
工作队仅来了四个人,一个姓宋,一个姓唐,一个姓马,一个姓徐。我只是记了一个姓徐的,姓徐瘦刮骨脸,围着一条长围巾,戴一顶压舌帽,说是从省里直接下来的。老徐穿一件很体面的黑呢制服,可他衣服上有一个扣子却是红色(女式)的,一看就知道是后来补缀的。他们跟我是一个待遇,到各家吃派饭。
工作队进村后,先是开会、查帐、尔后动员人们揭发……一个半月之后,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梁五方被揪出来了。
当年,据我所知,最初,老姑父是想保他的。在村里开大会的前一天,老姑父先是把他大哥五斗叫去,含含乎乎地说:给五方捎个信儿,明儿要开会了。五斗是村里的会计,也是个聪明人,可他们兄弟之间已两年不说话了……那天,黄昏时分,老姑父在村街里碰上了梁五方,老姑父背着一捆湿苇子,看看五方,又四下看看,欲言又止……突然,老姑父咳了一声,对着我大声喊道:丢儿,快滚吧,赶紧滚。
当时,我正在村街里的一个石磙上站着,愣愣地……一直到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想起,那会不会是老姑父的一种暗示?
无论多么聪明的人,一旦傲造了,就有解不开的时候……那一晚,如果梁五方解开了老姑父的话,结局又会怎样呢?可梁五方对老姑父的一句“路话”根本没在意,他骑着那辆自行车“日儿”一下就过去了。直到他快要被揪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还不知道呢。全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对他有意见,他也不清楚。
这天晚上,当钟声敲响的时候,全村人都集中到牲口院里来了。这是个月黑头天,开始的时候,会场上还亮着两盏汽灯,当工作队长老宋讲过话之后,先是唱起了“忆苦歌”: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接着,治保主任突然喊道:梁五方,站出来!
一时间,人们把目光全都集中到五方身上了,只见梁五方昂昂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可紧接着,有人宣布了梁五方二十四条“罪状”:比如偷机倒把,私自买零件组装自行车;比如接私活不给队里交钱;比如占国家的便宜,私用县供销社的水泵、电影队的发电机;比如破坏国家粮食政策,拉关系套购糯米;比如存心破坏生产,锄草时故意锄掉玉米苗;比如调皮捣蛋,不服从领导,出工不出力;比如梦想着重新回到过去,过楼瓦雪片地主老财的日子……当人们宣布完的时候,只听梁五方大声说:我不服!不服!
可是,没等他把话说完,群众就涌上来了。人们黑压压地涌上来,把梁五方团团地围住,众多的声音呜哩哇啦地叫着,一下子就把梁五方给淹了!这时候,就在这时候,不知谁把汽灯给灭了,牲口院里一片漆黑……只听有人高声说:他还不服?箩他!箩他!!
你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吧?那就象突然刮起的一股黑风,“呜”一下几百人一齐涌上去,就象是筛粮食一样,把梁五方当作一个混在麦粒中的“石子”,在人群中你推过来,我搡过去……在平原的乡村,这叫“过箩”。在“过箩”时,被箩者就象是在簸箕上蹦哒的跳蚤,又象是立在浮萍上滚来滚去的一粒水珠,一时倒向东,一时又倒向西,人完全失去了自控能力,只有不停地起了伏、伏了又起……紧接着,象雨点一样的唾沫吐在他的脸上,象飓风一样的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可他什么也看不清……你可以想像人们在庸常的日子里心里聚集了多少怨恨,埋藏了多少压抑!特别是女人,女人需要忍耐多久才有这么一次发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