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0/20页)
李月仙紧紧地抱着梁五方,大声哭喊着:天哪,咋这样呢?俺害谁了?俺把恁的孩子撂井里了?!……那凄厉的哭喊声在夜空里盘旋着。
一时,人们全都愣住了。
此时此刻,还是工作队长老宋说了句话,他说:会就开到这里吧。
梁五方是被他媳妇背回家的。夜里,李月仙给他脱了衣服擦身子,见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到处是血,这里一块,那里一块,黑紫黑紫的,有碰的、有掐的,还有锥子扎的……李月仙放声大哭,她哭得很伤心。
这天夜里,一村都很安静。少有的安静。大约是一个个都出了气了,睡得很安稳。狗也不咬了,只有蛐蛐那连绵不绝的叫声……
七天后,公社的批复下来了,梁五方家的成份由中农改划为“新富农”(这当然也包括五斗、五升两兄弟)。按照批复,梁五方新盖的三间瓦房和他的自行车、缝纫机被没收充公……并且勒令他三日内从新房里搬出去。
当工作队长老宋在场院里当众宣布这个决定时,梁五方却显得出奇的平静,他一声都没吭。只是他的二哥五升却咧着大嘴哭起来了,他说:我冤哪!……哭喊着又要上去揍五方,被老姑父拽住了。
在这三天时间里,无梁人表现出了一种少有的沉默,他们甚至显得格外的宽容和歉让。当乡亲们在村路上碰上梁五方的时候,他们虽然不说什么,但从目光里可以看出,他们是略显不安的,有的甚至还主动地给梁五方让路……可梁五方对这一切却视而不见,他两只手紧攥着拳头,一句话也不说,一个人也不理,就象是一列装满了火药的列车,轰轰隆隆地就开过去了。
到了第三天上午,当李月仙出早工从地里回来时,梁五方已把她回娘家的小包袱给捆好了。他对李月仙说:走吧,你回娘家去吧。
李月仙说:我不走。你不是说要上告么,我跟你一块。
不料,梁五方一下子暴跳如雷,他象一头豹子似地窜起来吼道:滚,回你娘家去!
李月仙流着泪说:我就不走。拉棍要饭,我也跟你一块……
梁五方瞪着眼说:你走不走?
李月仙说:不走。接下去,她刚要说什么……梁五方一下子冲到她面前,扬起手劈头盖脸地扇了她几个耳光!……尔后,对着她大声吼道:滚滚滚,赶紧滚!我看你就是个扫帚星,看见你眼黑!
李月仙大概从未挨过打。李月仙被他打愣了……就此,李月仙再没说什么,默默地挎上那个小包袱,哭着走了。
那会儿,说实话,我正趴在墙头上看热闹呢。只见梁五方在屋里的地上蹲了一会儿,突然跑出来对我说:丢,帮我个忙行么?我看着他,从不求人的梁五方,能说出这个话,我一下觉得比他高了一头。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快乐。于是,我点了点头。
他说:去送送你婶子,把她送到家。
我再次点了点头。
中午时分,当工作队领着村干部前来没收房产的时候,只见大门开着,家里东西都原样摆放着,梁五方不见了。
你知道什么是“格料”么?或者引申为“个涩”?
这是平原乡村的一句土话。是匠人们对树木材质的一种表述,特指那些长势不一般、却又特征明显、不易加工(咬锯)的树木。又引申为对人的一种个性化的蔑称。
你无法想像,一个“个涩”的人,他要走的路是多么漫长。
自梁无方失踪后,村人们每当蹲在饭场吃饭时,都要议论一番。有的摇着头说:这货,太“格料”,你看他傲造的。欠收拾!有的说:是啊,你看他张狂成啥了?扁他是早晚的事……有的说:人家工作队是干啥的?专治这一号!还有的说:犟,犟呗。哼,你是鏊子锅?这儿有铁锅排!你是红头牛,这有钢鼻就!你不服?不服试试?!有的说:叽吧哩,就他本事大?就你尿得高咋的?欠收拾!……人们议论了一段,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