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见证石(第8/12页)
那天下午将近傍晚的时候,我醒过来,一阵冷空气抢在博瑞屈之前窜进房间里。他把我全身都检查一遍,随手拨开我的眼睛,并用能干的双手摸摸我的肋骨部位和其他瘀血的伤处。他咕哝着表示满意,然后脱下身上被撕破又沾满了泥巴的衬衫,换上另外一件。他边换衣服边哼歌,心情似乎很好,跟浑身是伤又沮丧的我截然不同,等到他再度离开,我几乎是感到了解脱。我听见他在楼下吹着口哨,大声向马夫发号施令,一切听来都是这么正常、这么普通而又实际,我对这种日子的渴望强烈得让自己吃惊。我想要回到那种生活,回到马匹、狗儿和稻草的温暖气味中,回去做单纯的工作,然后在把一天的工作彻底做好之后再筋疲力尽地睡个好觉。我渴望那种生活,但我现在是如此一文不值的人,一定连那种生活都过不成。盖伦常常对堡里做这些简单工作的人表现出他的轻蔑,对厨房女仆和厨娘他只有鄙视,对马夫他只会奚落,那些配剑持弓保卫我们的士兵在他口中则是“流氓和蠢才,只能对着全世界乱挥乱砍,用剑去控制他们不能用头脑控制的东西”。于是现在我陷入奇怪的挣扎之中,一方面渴望回去当那种盖伦已经让我相信是可鄙的人,一方面心中却又充满疑惑和绝望,觉得自己连那样都做不到。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照顾我的博瑞屈一副快活的模样,有说有笑、脾气很好,让我完全想不透此中因由。他步履轻快、信心十足,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看来我受伤竟让他心情如此大好,这使我更加沮丧了。但我在床上躺了两天之后,博瑞屈告诉我说再继续躺着不动就有害健康了,如果我希望伤势恢复得好一点,就该起来动一动。然后他找了一堆小事让我做,这些事做起来都不吃力,但足以让我忙不过来,因为我常常需要停下来休息。现在想起来,我相信他的主要目的其实不在于要我运动,而是不让我闲着,因为之前两天我就只是躺在床上、瞪着墙壁、鄙视自己。面对我这毫无松懈迹象的沮丧,连铁匠都开始没胃口吃东西了。然而铁匠仍是我唯一真正的安慰。跟着我在马厩里走来走去就是它这辈子最纯粹的享受了,它把闻到的、看到的东西都传达给我,强烈得让我重新记起我初次来到博瑞屈的世界时的那种惊奇之感,尽管我现在非常低落。铁匠对我的占有欲也强到了不讲理的地步,连煤灰闻我它都不许,结果被母老虎凶了一下,吓得它哀叫着躲到我脚边。
隔天我求博瑞屈让我自己分配时间,然后我去了公鹿堡城里。进城的路花了我长得前所未有的一段时间,但我缓慢的步伐让铁匠很高兴,因为这样它就有时间可以在沿路的每一堆草、每一棵树旁边好好地闻一闻。我本来以为见到莫莉可以让我心情好一点,但我走到蜡烛店的时候她正在忙,因为有即将开航的船订了三大批货。我坐在店里的壁炉旁,她父亲坐在我对面,一边喝酒一边瞪着我。虽然生病让他体力衰退,但他的个性还是没有改变,有些时候他还有些力气坐起来,但也就有力气喝酒。过了一会儿我就放弃努力找些话题这件事,只是看着他边喝酒边骂他女儿,莫莉则忙得团团转,既要有效率地工作又要亲切地招待顾客。这一切可悲的、小家子气的生活令我感到沮丧。
到了中午,她告诉她父亲说她要把店关起来,去送一批货。她把一个挂满蜡烛的架子交给我拿,自己也抱了一堆,然后我们扣上门栓离开。她的父亲喝醉了,咒骂声从我们身后传来,但她置之不理。一走进清冷的冬风里,莫莉就快步走到店后面,我也跟着走去。她示意要我安静,然后她打开后门把手里的蜡烛通通放了进去,我手上的也放在了那里,然后我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