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5/7页)
话说到这里,任待燕就不能不开口发问了:“既然这样,那继任宰相的为什么不是杭公子?”
赵子骥吓了一跳,又努力掩饰自己的心情。待燕啊……他想。
杭宪的表情也由意外变成愤怒。老人脸上却还是波澜不惊,能看得出的,只有一脸的深思。
他说:“很简单,奇台轻启战端,定会落个大败而归,既然这样,那还是让他当下一任太宰比较好。”
赵子骥想,真是深谋远虑啊。他还在揣测任待燕和老太师之间如此开诚布公,究竟是为什么。想来想去,却毫无头绪。
“仗打输了,会有人被问罪?”任待燕说。
“仗打输了,就应当有人被问罪。”老人说着,小心地摸索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知道,卓夫子说过:圣人寻遗珠于既往,不导民以趋未来。”
“可奇台仍旧需要领袖。”任待燕说。
“的确,不过领袖不一定都是圣人。”
“话虽如此,可我们还是需要智者。”任待燕踌躇起来,赵子骥猛然醒悟,接下来他要说什么,“大人,从年幼时起,我就……我就知道,自己将要为奇台山河而战。”
“十四故州?”
“正是。”
老人和蔼地笑了:“很多少年都有这类梦想。”
任待燕摇摇头:“可我是……我却是笃信这一点。大人,我相信,正是因此,我才被刺了字。”
终于来了。赵子骥心想。
“刺字?”杭宪问。
“大人,请容许末将当面除去上衣。末将这样自有原因。”
父子二人齐齐挑起眉毛,跟着,老太师点了点头。
就这样,任待燕让他们看了自己背上的刺字——那四个字分明出自官家的手笔——也向他们讲述了这四个字的来由。杭宪则将那刺字向父亲描述一番,语气里充满了惊叹。
任待燕又穿好上衣,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最后是杭宪先开口说话。
“你说,这是你毕生所求?你凭什么这么笃信?”
赵子骥心想,杭宪急着问这个问题,或许恰恰是因为他本身不够自信吧?
他看见自己的兄弟在斟酌如何作答。任待燕说:“末将不知。既然大人这么问,末将或许该说,本不该如此吧。或许……会不会这就是所谓的天降大任?”
“不错。”老人说,“可即便如此,这大任也并不一定能完成。世间有纷纭万象的干扰,天地也自有其命数,何况,众生芸芸,这么多梦想、笃定也总是彼此冲撞抵牾。”
“像斗剑?”任待燕说。
老人耸耸肩,说:“像斗剑,也像朝中的野心争夺。”
“这野心争夺,也领着我二人回到朝廷?”任待燕问。
“聪明。”说完,杭德金微微一笑。
“有个问题,在下曾经问过。不知大人可否明示:大人打算如何给我二人在朝中安排一席之地?这其中又有哪些奥妙?”
于是,老太师终于讲了一棵树的故事。
此刻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在杭家的花园里,众人一边品着果酒,一边吃着碟子里的点心,一边交谈。结果又像当年“艮岳”里的行刺计划一样,众人虽然各有各的目的,却还是能够并肩前进。而这位运筹帷幄之中的老人,直到今天都看得比任何人都远。
赵子骥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又想起当年水泊寨里的生活,那时弟兄们的所有雄心抱负,无非是吃饱穿暖,拦路抢劫商队,或是“花石纲”。
他眼前又飞快地闪过一幅图景,那是另一个夏天,他押着献给寇赈——当年他还是少宰——的生辰贺礼,却遭到任待燕的算计。赵子骥想,生命总是循环往复,让人不由觉得,人生也自有其节奏。
当时,他们押送的货物里,还有装在金丝笼子里的夜莺。赵子骥坚持自己亲手打开笼门,将鸟全部放飞。都是陈年往事啦。就是在那一天,他的命运便与任待燕的命运交会,从此不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