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故事 我们逃向南方(第15/29页)

而向慕览对我们受的一切苦都无动于衷。

“多走点路总比动刀子强,”他说,“继续前进。”直到天色黑得有摔死人的危险才让我们下马扎营。

有一天一早起来,我们就觉得天气格外的冷,风也有些不对劲。颜途把拇指舔湿,伸到空中,然后沮丧地说:“是西北风。”

风已经换了方向,它径直地从西北方吹来,吹开哗啦啦响的树叶,穿透了层层厚斗篷和毛衣。即便套着厚厚的羊皮手套,手依然僵硬得拉不动马缰。

“知道吗?西北来的风叫厉风,老羽人说西北风是瘟疫之风。”罗鸿一边拨开挡在前面的树枝一边嘀咕。

“那又怎么样?”罗耷没精打采地缩了缩脖子,“老羽人有没说过大冬天的不该出门?”

“你们两个!老羽人说走路的时候少说话!”颜途恨恨地瞪了他俩一眼。

那一天我们在小山丘上的林子中安了营地,罗鸿到丘下打了水来,向慕览闻了闻水,就说:“这水有问题。”

我们向上游走了几百步,果然看到在芦苇丛里躺卧一具尸体,四肢扭曲,全身浮肿,溪水寒冷彻骨,上面漂着块块浮冰。死人蓝绿色的脸浸在水里,被一群小鱼啄没了眼睛。我们死人看得多了,但如此让人胆战心惊的尸体还是第一次碰到。我们站得远远的,不敢再碰那水,也不敢停留,又往上游走了七八里地,才再停下来宿营。

我们吃的是自己带来的干肉,水也一定烧开了再喝。姓仓的那个御史更是小心翼翼,也许是嫌我们身上太脏,他根本就不让我们碰任何可能被郡主用到的东西,自己满头大汗地卸鞍上鞍,拉绳子搭帐篷。我们乐得省事。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我们没发现一点有人跟踪的痕迹。风又实在凛冽,向慕览这才松了口,那天晚上允许我们点火取暖。

佣兵的简易帐篷通常是找三棵品字形的大树,绷上两根绳子,挂上厚帆布,让帆布的三边垂到地面,就是晚上睡觉的地方了。指望它有多挡风是不现实的,但聊胜于无。

对颜途来说,最难受的就是找不到酒,虽然看护严密,他的宝贝酒囊还是越来越空,他的脸色也就一点点难看下去。

晚上我们轮番守夜,挤在火边烤干湿斗篷,反正不会碰到活人,柳吉就又开始吹他的笛子,这家伙就是不喜欢说话。我们说,他把自己的话都扔进笛子里去了。

他有一根很不错的笛子,质料坚实,竹子的颜色里透着红,音色清亮。这庄稼汉有这样的好东西真是不配。

这一次也许是看多了死人,他的曲子里尽带上凄苦的味道。我们跑了一天路,在荒郊野外吹着风,受着冻,再听他这怨曲悲调,忍不住都抱怨起来,连好脾气的颜途都说:“阿吉,再吹那鬼调子就把你的头剁下来!来个欢快的……来个《二姑娘》吧。”

二姑娘是首院子里流传的艳曲儿,人人都会。颜途一提议,没等柳吉答应,大家儿已经一起吼了起来:

对面路上走来个谁,

就是那要命的二姑娘,

头上插花回娘家,

走到叶黄儿松松树林旁,

树窠里跳出个小杂种,

扯住手儿不放松。

这下流调子和阿吉的曲调混杂在一起,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阿吉憨厚地笑笑,将笛子收了起来,听我们瞎唱。隔十来步远,郡主那边的火堆则始终寂然无声。

向慕览走过来看看,侧头听听附近的动静,然后又大步走远。自从遇到崔虮子后,他总带上点狐疑的神色。我们都有些为他担心。

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把头从帐篷里探了出来,眼望天空,期盼星星能够出来。但我没有等到。半夜里风夹杂着雪,铺天盖地而来,压垮了火堆,我们挂在火边刚烤干一点儿的斗篷又全都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