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故事 我们逃向南方(第14/29页)
他一个人率先向前走去,我们只看见那孤独的脊背在苍黄的大地上投下一道影子,斜斜地指向北方。
“跟上来。”他喝道,依然不带一丝感情。
越过八盘岭,漫山看去都是荆棘密布的红剌树和雪松,颜色深黛,长枪军阵一样密密地挤立在一起,树梢尖漂浮着一层层灰色的雾气。这说明我们已经离开了维玉森林,开始进入莽浮林了。
莽浮森林地形错综复杂,地势破碎,外来人极容易在此迷路,也只有在这里当过山贼的向慕览对道路极熟,我们自然都听他的。
从开始动身起,向慕览就一路催促,赶着我们前行。我们走的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狩猎小径和干溪谷,路有时和蛇一样的歧路交杂缠绕,有时埋没在荒草灌木里,走上一两里地才又复现。
虽然道路如此偏僻荒凉,走起来又艰难,向慕览却不准我们休息,他说:“那边可是有一个人,对这儿的路和我一样熟,谁知道他们能不能追上来。只有快马加鞭,尽量多赶点路,才可能甩开他。”
“这边有瘟疫,他还真能追进来不成。”颜途回头说话,一不小心被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树枝抽在脸上,几乎把他挂下马来,气得他破口大骂。
“十二年前,他一定会追过来,但现在就难说了,人总是会变的。”向慕览说,左右看了看,低头钻入被一丛矮栗树完全挡住的小路里。
这些乱麻般的小路有时也会穿过些田舍空地,虽然早听说疫情严重,我们却从来没想到过会是如此情形,简直是触目惊心。田野间空旷无人,屋舍倒塌,稻田里成片熟透了的粮食倒伏在地里腐烂,却静悄悄的看不见农夫劳作,也没有牲畜的动静。
就连向慕览也承认,一个变沉寂了的莽浮林与过去大不相同。我们被林间的静默所感染,日渐寡言。
为了防瘴毒,我们嘴里含了药草,以白布蒙面,连马口也罩住,柳吉稍通明月祝福术,这时也为大家祈念。每日清晨起来,颜途就会神情吝啬地洒一点酒在柳吉手上,我们眼看着一道微微白光在他掌心泛动起来。他以这只手依次摸我们的额头祈福,淡淡的酒香透入鼻子,倒是让人精神一振。不过面对沉寂的山林和呼啸的风,这酒的淡香就显得微不足道毫无用处。
仓佝更是轻蔑地拒绝了柳吉的术法祈福:“你那是江湖术士的下等伎俩,别用奴才的粗手碰着了我们。喂,要摸,就摸我们的马吧。”
我们听到他的话都是愤愤不平,但柳吉性情好,只是摇摇头,然后低首退开。
某一天开始,我们在路边发现了新挖的坟墓。起初每遇到了还会觉得不舒服,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看到坟墓,总比看到活人好。”颜途一边说,一边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这一日的路程更加艰难,厉风夹杂着冻雨迎面而来,道路上除了烂泥就是坑。路边偶尔还能见到死牛死马、牲畜动物,一些黑乌鸦在死尸堆中欢声大叫,跳跃啄食,如同过节一般。腐臭的气息伴随一路,躲都躲不掉。落雪时有时无,地面的雪积不起来,幸而如此我们才留不下脚印。
进入南药地界,我们改为白日行军,但并未让我们觉得轻松一些。
我们不但拐着弯走,倒着走,还经常踏入结冰的小溪里,顺流或逆流走上三四里地再上岸前进,一切都是为了甩掉跟踪。
勾弋山那明亮的山脉影子原先始终在我们左方晃动,现在则变得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向慕览也要时常爬到某棵大树上,才能辨清方向。我们行路更加小心,有人驱前侦察,有人殿后警戒,宿营时双人站岗守卫。其实守卫的用处不大,因为一有风吹草动,我们所有人都会从梦里跳起,抓紧手中的武器。
向慕览总是尽量让我们多走一点路,他头上罩着一片乌云,像他的大黑斗篷那么黑,他还不停地向后张望,我们这样骑惯马的角色都浑身骨头酸疼。我们自然都想起了那个古老的说法:羽人也许更应该在密林的树上穿行,而不是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