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避难所 第十三章 麦克兰诺赫(第9/14页)
我双手遮住嘴巴,满脸通红,看见安娜贝拉夫人和其他仆人惊愕的表情——他们站在詹米后面,自然没看见他的表情。马库斯爵士坐在床边,稍微看见了,嘴巴在络腮胡子里咧出微笑。
“还有,要是英国人在这之后出现,我想我会求他们带我回去。”詹米说,又把那块皮革吐出来。
我把皮革捡起来,放进他嘴里,把他的头推回到床上:“小丑,自以为是。逞英雄。”不过他确实让我放松了一点,我也能更冷静地工作了。如果我又看见他身体痉挛或脸部狰狞,至少不会再那么难过。
我开始全神贯注,把所有心思都放到指尖上,评估每一道伤口,决定怎么把破碎的骨头放回去。还好拇指伤得最轻,只有第一个关节有单纯的骨折,那可以完全复原。第四指的第二个关节完全不见了,我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摸过那根指头时,只感到软软的骨头碎片咯吱作响,詹米呻吟出声。这没的救,只能用薄木条固定,然后希望发生好事。
中指的复合性骨折最难处理。那根指头可以拉直,把凸出的骨头推回肉里。我见过这样的手术,不过是在全身麻醉和X光的引导下。
要重建一只破碎而失去形状的手,眼前有更多技术困难。我现在明白医生为何很少为自己的家人开刀。医疗过程中有些事情要狠得下心才能完成。对患者的疼痛麻木不仁,是完成治疗所必需的。
马库斯爵士默默拿张凳子到床边。我绑完绷带的时候,他庞大的身躯自在地坐下,握住詹米完好的手。“我来握住你的手,小伙子。”他说。他已经脱掉熊皮,灰白色的头发整齐地在后面绑成一束,不再是森林里吓人的野人,而是穿着朴素的中年人,络腮胡子修剪齐整,有着士兵的举止风度。我正为下个步骤焦虑不已,看到他严肃地坐在那里,便安下心来。
我深吸一口气,祈求自己能够对疼痛麻木不仁。
整个过程漫长可怕而令人不安,不过也令人着迷。有的地方,比如那两根只有单纯骨折的指头,用薄木条固定非常容易。其他地方就没那么简单了。在我处理中指的时候,詹米叫了,而且非常大声,我用很大力气把固定好的骨头推回皮肤里。我迟疑过一秒钟,心里烦躁不安,不过马库斯爵士静静催促我说:“继续,姑娘!”
我突然回想起詹米在詹妮生产那晚说过的话:“我受得了苦,但我受不了让你受苦。我没有那种勇气。”他说得对,这真要有勇气才行。希望我们都有勇气。
詹米没看我,但我看得见他下巴肌肉纠结在一起,牙齿越咬越紧。我也紧咬牙关继续下去,在难以忍受的疼痛和艰难中,骨头尖端慢慢退回皮肤,中指伸直了,我们两人都在颤抖。
我渐渐进入忘我状态。詹米偶尔呻吟,有两次我必须稍微停下来让他吐,他吐出来的几乎都是威士忌,他在监狱里吃得很少。不过多数情况下,他都不停用盖尔语低声呢喃,前额紧紧抵着马库斯爵士的膝盖。他咬着那块皮革,我听不出他是在骂脏话还是在祈祷。
五根指头终于都像新别针一样直直地放好,指头被绑在薄木条上,僵硬得像棍子。我怕会感染,尤其是有撕裂伤的中指,不过除此之外,我很确定这些伤口都会复原良好。运气不错,只有一个关节严重受损。之后他的无名指可能会很僵硬,不过其他手指都可以运动自如,迟早会痊愈。掌骨碎裂和穿刺伤就没办法了,只能涂药消毒,然后祈祷不要感染破伤风。我向后退,这一整晚的劳累让我四肢颤抖,因为背对炉火,上衣已被汗水浸湿。
安娜贝拉夫人立刻站到我身边,带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把一杯掺酒的茶递到我手上。马库斯爵士的表现就像顶级的手术助理,他放开詹米的手,摩挲着皮革被用力咬过深深凹陷的痕迹。他的手红了,我看到了,是被詹米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