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4/18页)

卒于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享年七十岁

愿安息

“愿安息”,那一代人的墓碑上都刻有这句话,在他们看来“安息”是种无与伦比的奢华、至高无上的恩赐。

老人把身体重心移到脚跟稍事歇息,心满意足地端详着这座坟墓。这时候她才注意到科迪莉亚。她转过那张喜悦的、布满皱纹的脸,看着科迪莉亚,既无好奇也无憎恶地说:“这石碑很好,是吧?”

“是的,我很欣赏上面的刻字。”

“刻得很深,是的。花了不少钱,不过值得。这样可以保持得更久一些。这里有一半墓碑都刻得太浅,时间一长就不行了。那样就把墓园的乐趣弄没了。我喜欢读这里墓碑上的刻字,看看这里埋的是些什么人,什么时候离开人世的,还有那些女人在埋葬了丈夫之后又活了多久。这让人去想她们后来是怎样生活的,会不会感到孤单。如果看不清碑文,墓碑就没有用了。当然啦,这块墓碑的刻字现在看来有点头重脚轻,因为我请他们给我留了点地方,上面要刻上‘妻子安妮卒于某年某月某日’,这样就上下平衡了。刻字的钱我都付过了。”

“你想过还要什么别的碑文吗?”科迪莉亚问道。

“哦,不要碑文!对我们俩来说,‘愿安息’就够了。我们不会向上帝祈求更多。”

科迪莉亚说:“你送到马克·卡伦德葬礼上的玫瑰十字架花圈很漂亮。”

“哦,你看见了?你应该没有去参加葬礼吧?是的,我对那个花圈很满意,他们扎得不错。可怜的孩子,他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对不对?”

她以慈祥的目光看着科迪莉亚,饶有兴致地说:“这么说你认识马克先生?你是他的女朋友?”

“不是的,但我很关心他。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谈起过您这位老保姆。”

“我不是他的保姆,亲爱的,或者说,顶多只当过一两个月。他当时还很小,什么都不懂。我是他母亲的保姆。”

“可是马克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你去看过他吧?”

“这么说他告诉你了,是吗?过了这么多年,能再看见他,我心里真高兴。我一般不会唐突地去见他,那样也不对,他父亲也这么认为。但我是去把他妈妈的一样东西交给他,那是她临死之前托付我的。你知道吗,我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马克先生了——想想也真怪,我们住的地方相隔并不远。不过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个可怜的孩子,长得真像他妈妈。”

“你可以跟我说说吗?这不只是好奇,知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戈达德太太扶着篮子的手把,费力地站起来。她把沾在裙子上的几片细草叶摘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灰色棉布手套戴上。两人慢慢地沿着那条小路往回走。

“很重要,是吗?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重要。一切都过去了,她已经死了,可怜的女人。现在他也死了。一切的希望和承诺都落空了。这话我没有跟别人说过,再说了,说了又有谁愿意听呢?”

“也许我们可以坐在凳子上好好聊聊?”

“没什么不可以的。现在回家也没什么急事。你知道,亲爱的,我五十三岁才和我丈夫结婚,可我现在还会想念他,好像我们从小就青梅竹马。人家说我是个傻瓜,到了那个年纪还嫁人。可是你知道,我和他妻子认识了三十年,我们上学的时候就在一起,而且我了解他。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好,他也会对另一个女人好。这就是我的看法,而且看来我没错。”

她们并肩坐在长凳上,凝视着通向那座坟墓的绿色小路。科迪莉亚说:“跟我谈谈马克的母亲吧。”

“她是博特利家的一位小姐,叫伊芙琳·博特利。她还没有出生时,我就给她母亲当保姆带小孩了,当时还只有小哈里。后来打仗了,他在第一场对德军的突袭中就牺牲了。他的爸爸很伤心,觉得谁也取代不了哈里,他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任何希望。老主人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伊芙琳,他的心里只有儿子。伊芙琳一生下来,博特利太太就死了,这可能也是她父亲不喜欢她的原因。人们都这样说,可是我从来就不相信。我认识不少做父亲的,都因此而越发疼爱婴儿——可怜无辜的小东西,怎么能怪他们呢?要我说,这不过是不喜欢一个孩子的借口,才怪她害死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