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3/5页)

我全都清清楚楚地想得起来:言语,眼神,声调,似乎一下子都活生生地重新显现出来。现在我在教室里;阿黛勒在画画,我弯着腰把着她的铅笔。她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看。

“Qu’ avez-vous,mademoiselle?”(1)她说,“Vos doigts tremblent comme lafeuille,et vos joues sont rouges:mais,rouges comme des cerises!”(2)“阿黛勒,我弯腰弯得热啦!”她继续画着,我继续想着。

我急急忙忙把刚才一直在设想的关于格莱思·普尔的讨厌想法从脑子里赶走;这想法使我厌恶。我拿自己来和她比较,发觉我们是不同的。白茜·利文说过我真是个大家闺秀;她说的是真话——我是个大家闺秀。而我现在看上去比白茜看到我的时候还要好得多:面色比以前红润,人比以前胖,而且更加生气勃勃,更加活跃,因为我有了更光明的希望和更强烈的乐趣。

“黄昏来临了,”我朝窗口望了望,说,“我今天在屋子里没听到过罗切斯特先生的声音和脚步声;可是天黑以前我肯定会见到他。早上,我怕和他见面,现在我倒希望和他见面,因为盼了这么长时间都没盼到,盼得都不耐烦了。”

夜幕降落,阿黛勒离开我到婴儿室去和索菲玩,这时候我非常迫切地希望看到他。我听着下面是不是有铃声;听着莉亚是不是上楼来送口信;我有时候想象听到了罗切斯特先生自己的脚步声,便转过身去向着门,指望门会打开让他进来。门依旧关着,只有黑暗从窗口进来。时间并不算晚,他经常七八点钟派人来把我叫去,这时候还不过六点。我今晚肯定不会完全失望,我有那么多事情要说给他听!我要再提起格莱思·普尔这个话题,听听他会怎么回答;我要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真的相信,昨天夜里那可怕的尝试,是她干的;如果是的,他干吗要为她的恶劣行径保守秘密。至于我的好奇心会不会激怒他,那倒没什么关系;我懂得一会儿惹恼他一会儿安慰他的乐趣;这是最使我高兴的,而且我总是有一种可靠的本能来阻止我做得过分;我从来没敢越过激怒的界限。在最远的边缘我很喜欢试试我的技巧。我可以既保持表示尊重的每一个细小的礼节,保持我的身份所应有的每一种礼貌,又在辩论上对付他,而不感到担心,也不感到不安的约束;这对他对我都合适。

最后,脚步声终于在楼梯上叽叽嘎嘎地响了起来。莉亚出现了;不过只是来通知我,茶点已经在菲尔费克斯太太房间里预备好了。于是我就下去。我感到高兴,至少我是到了楼下了;因为我以为这使我更靠近罗切斯特先生了。

“你准是要吃茶点了吧,”我走到这位善良的妇人那里,她说,“你午饭吃得那么少,我担心,”她继续说,“你今天不大舒服;你看上去脸色绯红,像在发烧。”

“啊,很好!我从没有感到比现在更好过。”

“那你得拿出好胃口来证明;我要把这一根针织完,你能不能把茶壶灌满?”她干完了活,站起来拉下遮帘。她原来一直让遮帘开着,我猜,是为了充分利用日光,虽然这时候暮色正在迅速地变浓,成为一片昏暗。

“今儿晚上天气好,”她透过窗玻璃朝外面望望说,“虽然没有星光;罗切斯特先生总算拣了个好天气出门。”

“出门!——罗切斯特先生上哪儿去了吗?我还不知道他出去呢。”

“哦,他吃完早饭就动身了!他到里斯去了;是埃希敦先生家,在米尔考特的那一头十英里路光景。我看,那边准是有个大宴会;英格拉姆勋爵,乔治·利恩爵士,丹特上校和其他人。”

“你估计他今天夜里会回来吗?”

“不,明天也不会回来;依我看,他很可能要待上一个星期或者更久些。这些高尚、时髦的人聚在一起,周围是一片雅致和欢乐的景象,而且可以寻欢作乐的东西样样齐全,他们不会急于分开。在这种场合,尤其需要绅士们,而罗切斯特先生天赋那么高,在社交上又是那么活跃,所以我相信他受到大家的欢迎。女士们都很喜欢他,虽然你不会认为,他的外貌能使他在她们眼中显得特别可爱,但是我想,他的学识和才干,也许他的财富和门第,就弥补得了他面貌上的任何小小的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