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咒语(第9/15页)
它并非只是一双眼睛。它有很淡的轮廓,有的地方太淡了,看着就只余下眼睛。若隐若现的轮廓形成了一个小孩的形状,它丝线一样的手足在柱子上爬行。
他太小了,无法站起来。一开始他依附在房间的柱子上,之后他在墙壁上爬,后来他爬到淡黄色的垂帘上。我不敢眨眼,生怕他逃出我的视线。这么小的亡灵是不会说话的,只能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公主不是在呓语,也不是在说荒诞不经的故事,故人就是这样重新返回的。
小鞋子又变大了一些,珠宝也几乎恢复了沉甸甸的分量。它吸收我的热量。我的体温在降低。尔后,鞋子发光的轮廓一点点消退。最后完全消失,小亡灵也随着消隐。
“好了,它又可以安静些日子。我睡着时,帐子外的耗子声也能消停一阵子了。”大公主说。
大清最小的辅国公走了。我手指冰冷,指甲僵硬,犹如冰柱。我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却离我很远,窗外和屋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我觉得一时很难回到远处那些亮闪闪的光线里,从这里到那里,有一段难以逾越、难以理解的距离。我觉得我要么老了,要么身上落满了灰尘。总之,我被用旧了。
我只被用了一次,就变旧了。
“到院子里去吧。晒晒太阳,喝杯茶。他吸收了你的精气,你会感到困倦,乏力。很快你就会好起来。在外面待一会儿吧。”
我费了很大劲儿才走出屋子,一阵难以抵抗的虚弱让我跌坐在椅子里。外面廊子里摆好了茶具。我像一块坚冰需要融解,要被阳光烤热,恢复体温。我呼吸外面的空气,然而阳光都落在翊璇宫外,热量十分微弱。宫墙边,乌足草茂盛如皑皑白雪。荣寿公主犹如一片薄冰。我捧着一杯热茶,却担心对方会消融。热茶顺着咽喉流进身体,温暖我。她的眼光紧紧抓住我,非常有把握的样子。
“他们没有消失,他们一直都在。当他们想回来时,他们总会回来。”
“他们几乎吸干了您,您的故人。他们用故去的生活将您留在过去,他们难道没有更合适的去处吗?您为什么要召回他们,仅仅是为了留住您的印象和记忆?”
“别急着向我发问。你来宫里才几个年头?而我,在这里已经度过了三十年。让我说说你吧,要知道,不独独是皇帝选中你,是我们一起选中了你。你进宫时即被封嫔。你的父亲是三等文官,你的舅舅是远在广州的将军。你认为仅凭美貌就能入宫做皇帝的嫔妃吗?不,不仅仅是美貌,还有别的东西。我在几百个秀女中仔细筛选,最终确认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一直都在等你出现。”
“等我?”
“我在等你。我不仅在等载湉长大,我还在等你长大。有时我觉得等待一眼望不到头,焦虑每天都在撕咬我。五年了,你长大了。你进宫时就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只是太柔嫩。那时也可能会更敏感,我却不能招你来。我不能这么做,不能害了皇帝。你是他唯一倾心的人,我得保全你们。你的出现并非偶然,现在时候到了……我不能一下子告诉你太多,再等等……”
我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也不能多问,她不会回答。也许,她在等一个日期,或是一个合适的场合。用了些茶点后,我不像方才那样虚弱了。我走出翊璇宫,阳光跌落下来,砸在肩头。能离开翊璇宫那片白雪般的乌足草,让我放心。与此同时,皇帝在养心殿的金砖上来回走动,两手交错,关节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听到了他急促的脚步声,也听到了他焦躁的心跳。
异兆
坏消息还没有传来。
护送清兵的济远、广乙两艘军舰将由牙山返航。在丰岛海面,济远、广乙会遭遇日本三艘高航速和高射速的日舰袭击。广乙舰将遭受重伤,在朝鲜十八岛附近搁浅,纵火自焚。而济远舰一开始就有伤亡,管带方伯谦怯阵而逃。随后而来的“高升”号运兵船会被日舰击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