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咒语(第8/15页)

她将那双鞋子从一块丝绸的包裹里取出,将它们托在手心。它们看上去非常小,又极精致,像玉工的雕刻。她示意我做同样的动作,将小鞋子放在手上。我几乎感觉不到鞋子的分量。最暗的光线也能穿透它。

“十年前,我拿走妹妹的百合彩衣和载浚的这双小鞋子。我点燃乌足草,一路跟他们说话,带他们回到宫里,用紫檀木的盒子和绸缎收好。我照料他们,她和载浚。他们都来不及长大,总怀着怨气。我把他们的怨气放在这儿后,王爷的痛楚才渐渐平息。王爷常常在书房徘徊,努力回忆他们的模样,可他们留下的印象越来越淡,连哭泣声也听不到了。王爷深信他们去了天上,一个更好的地方。王爷又能入眠了。整整一年,王爷因无法入睡几乎丧命。是我救了他,他因而可以继续做议政王。”

载浚的小鞋子是青色,上面缀有五色宝石,还有福晋亲手绣的蝙蝠。她只见过他一面,却记得他的眼睛。我触摸鞋子顶端那颗宝石,她接着说了下去。

“我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即便是一个小婴儿,也有灵魂。不完整的灵魂,没有时间长好,身体都融化了。他知道自己是谁。王府将载浚所有曾经用过的东西都拿去焚毁,怕恭亲王触物生情。可没有用,他一直哭,尽管只有一双眼睛。借着这双小鞋子,载浚会来。他来时,没有脸,没有身子。他还来不及学会使用自己的手、胳膊和腿,他能记得的,只有眼睛。所以他的眼睛来时,我从盒子里捧出他的小鞋子,让他仔细看,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好猜测,我想他会因我抚摸这颗宝珠而安心。”

鞋子并未因我的抚摸而有所变化。

“看着它,用你全部的精力。想着它,想着自己在做这双鞋子。”

从嫔妃到宫女,都将手工视为展现技艺和才华的手艺,加之足够的时间和上好的材料,宫里做的东西自然要比民间更为精巧。我手中的鞋子虽出自王府,手工却不亚于宫里。刺绣的针脚十分密集,图纹犹如雕刻般隆起。接触这件许多年前的绣品,几乎感觉不到织物的真实,一如触着一件已逝之物。它与一个曾经活着的人有关。我不得不在接触时投入更大的耐心,而它似乎也在索要我的耐心。隆起的花纹、针脚和绣线的走势,鞋子上的蝙蝠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前后贯通的图形。触摸着小鞋子上丝绸的棱角,鞋底的边沿和宝石,它们十分柔软,像毛发,这么纤细的触感沿着我的手指进入心里,在我心里落脚,也在我心里伸展,殃及记忆。

记忆的触须展开的,并非仅仅只是一个鞋子的制作过程,而是完整的场景和心情。我正在记起、经历不属于我的忧虑和希望,这些心情,是在对即将穿上这双鞋子的孩子长时间的期盼里,形成的。小而又小,几乎不像穿戴之物的鞋子,毫无活力和色泽的陈腐之物,在渐次唤回的心情中起了变化,隆起的图案硬挺,花饰上黯淡的色彩恢复了一些光泽,鞋子的边沿在舒张。没错,它们会死去,也会借着活人的接触活过来。

它没有荣安公主的珍珠那么亮,它在我手里,没有变成一簇耀眼闪烁的光斑,而是棱角凸显,金线和银线都恢复了新鲜的色泽。大公主纹丝不动地坐着,紧盯着我手里的每一个动作,侍烟的宫女捧着烟具侧立一旁。入宫前,她教我礼仪时,都没有今天这般专注。这时,鞋子的边沿变得透亮,如果不是屋子的黯淡,任何一束光都会掠去这小物件渐渐回升的淡淡的光芒。我跟随大公主将眼光投向屋里的一根柱子。一件闪亮的东西在移动。是一双眼睛。它在眨动,黑色的眼眸从柱头上注视着一切。后来它离开柱子,出现在幕帘上。它只是一双眼睛,若隐若现,它在接近抚摸鞋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