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家没有电灯(第7/8页)

怎么用不上了?老邝预感到什么,问,这钉子户拔出来了?他们家要走了?

拔出来啦!女会计说,区里天天上门做她的思想工作,把她做通了。这刘梅仙也精明,给孩子争取到了城镇户口,区里给刘梅仙这么大个面子,她也领情了,说是要到冷水县去过新年了。

老邝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老邝隐隐地感到一种不安,他看着那盒香烟,小心地撕开锡箔,拿起来闻了闻,没有消毒药水的气味,香烟散发着烟丝特有的清香,然后他凝视着烟盒上的大前门图案,眼前浮现出桑园里那个低矮的漆黑的屋子,还有他想象中的一所乡下的房子,草顶土墙,孤零零地竖立在田野之中,那是他想象中的刘梅仙在冷水县的新家。老邝依稀看见那洗手套的女孩站在家门口,田野里挂满了绳子,绳子上挂满了湿漉漉的手套,老邝想起了女孩的那条塑料围裙,时隔多日,他还记得那围裙在黑暗中的一小片蓝光,然后老邝又想起了墙上何大林的遗像,他问小钱,你还记得何大林吗?以前跟我下过棋的。小钱说,怎么不记得?你也就能下过他了。小凌不记得他下棋的事,说何大林其实也很精明的,以前在装卸队搬红薯干,就叫儿子去,他把麻袋戳个洞,一路走红薯干一路掉,那春生就跟在后面捡,用衣服包着带回家。老邝拦住她的话头,说,人都死了,你怎么还计较这些事!

光明计划接近尾声,施工队的人又开始在办事处出出进进了。办事处与施工队的关系已经和睦,和睦之后吵架变成了相互的诉苦。不只一个人来向老邝诉苦,说有个小男孩很讨厌,老是在工人们身边转悠,跟屁虫似的,一会儿藏个脚蹬,一会儿拿个缠线瓷的,怎么撵也撵不走。老邝猜到是刘梅仙那个小儿子,他没说什么。可是有一天下午,男孩跟着两个运电线的工人,一直跟到了办事处外面,自从玻璃事件发生以后,男孩不敢再靠近办事处,他远远地站在公共厕所那里,老邝去上厕所的时候,看见男孩一猫腰闪到墙后面去了,手里还拿着一只灯泡。老邝问工人,你们怎么让他拿灯泡?工人说,是只坏灯泡,钨丝爆了,他非要拿着玩。这孩子缠人,他说香椿树街家家都有电灯了,就他家没有电灯。老邝说,是呀,家家都有电灯,就他家没有。谁的责任呢?反正不是我的责任。他这么嘟囔着,突然看见那男孩从墙根那里露出半个身子,几乎是炫耀地对老邝晃了晃手里的电灯泡,他说,看,我有电灯!老邝想笑,却笑不出来,老邝在厕所的小便池那里站了很久,他的前列腺没有问题,可是他一时怎么也尿不出来了,男孩在那里,他的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他手里的废灯泡对着他,老邝怎么也尿不出来,老邝朝他挥手,走,厕所边有什么好玩的?快走开!男孩不动,拿灯泡转着,对准老邝,就像掌握着一只探照灯。老邝莫名地感到一股尖锐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尿不出来。小兔崽子,算你凶!老邝突然就跺了跺脚,对男孩喊,快回家去,回家去我们就给你装电灯!

那天下午老邝从厕所回来,表情有点凝重,他翻箱倒柜找一只从办事处拆卸下来的旧电表,两个同事明白过来,都对老邝的善举表示了含糊的赞赏,但因为这善举失去了现实意义,政治意义也有待商榷,他们都明显地持反对意见。小钱主要强调施工队的懒惰,凭空给他们加上一个工作量,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女会计是从时间上计算出这计划的鲁莽的,她说,老邝,他们就要下放了,过几天就元旦了,这一家人要去冷水过新年的,你费这么大劲给他们家拉了电灯,他们也用不上呀!老邝主意已定,说,用一天也好!小钱在一边提醒他,说,老邝你发善心也不能违反工作程序,还是向区里请示了再说吧。老邝就不耐烦起来,请示个屁!他的情绪有点冲动,也有点悲愤,最让两个同事意外的是,老邝最后就像刘梅仙的那些儿女一样,喊了那句话,再怎么样也不能欺负人,香椿树街道家家都有电灯,为什么他们家不能有电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