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家没有电灯(第6/8页)
老邝后来走神了。他在打量桑园里的这户人家,这户该下放而没下放的钉子户,还顽固地在桑园里生活着,真的像一颗钉子,钉在桑园里了。门上的光荣榜应该贴过好多次了,贴一次揭一次,都没有揭干净,所以门上还残存着一片片红纸,或新或旧,依稀可以看见冷水县三个字,那应该是刘梅仙家下放的地方。老邝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城市,从来没去过那些艰苦的穷乡僻壤。冷水县有多远?冷水县会是什么样子?冷水县的房子是草房还是砖房呢?他想象着这一家人去了那里会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干什么事,种地?做工,还是洗手套呢?老邝清了清嗓子,几次想问女孩,终究不知道该先问什么,结果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一天洗多少副手套呀?女孩有点爱理不理,勉强回答道,没数过,有数数的时间,又可以洗几副手套了。
屋里的黑暗带着丝丝冰凉的气息。借着邻居家投来的灯光,老邝突然看见墙上挂着何大林的遗像,这个死于武斗的搬运工人,现在两手空空地守着一面墙,没人说他的死重于泰山,也没人说他的死轻于鸿毛。老邝想起来,以前在鸭蛋桥下跟何大林下过几盘棋的,他不禁朝遗像多看了几眼。似乎预见了自己的死将无法鉴定其价值,死者的眼神显得茫然而焦灼,也许预感到自己将给妻子儿女带来麻烦,死者拍照时的表情还有点心事重重,你看他他也看你,要拜托什么事的样子。老邝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心虚,他低下头,闻见了一股强烈的消毒药水的气味。堂屋里的那些手套垂挂在绳子上,仍然有水滴悄悄地滴下来。老邝踮起脚踩着砖块,悄悄地撤退了。你们家空气不好。他跨到门外,回头对女孩说,你用那么多消毒药水,手要烧坏的,得戴橡胶手套。
女孩并没有听见他好心的劝告。老邝走到外面了,听见女孩追过来,说了一句话,我哥哥是不好,可你们自己也不好,为什么不给我们家装电灯?你自己看看,桑园里家家亮着灯,就我们家是黑的,凭什么我们家就该是黑的?看我们家好欺负是吗?你们是在欺负人呀!
老邝走到外面了,听见女孩的声音,下意识地向桑园里四周看了一圈,正如女孩所说,他看见左邻右舍的灯光包围着那个黑暗的家,别人家的灯光照亮了刘梅仙家的外墙,还有她家花坛里的一丛葱,几根鸡冠花,但从堂屋开始,那户人家是浸没在黑暗中的,老邝看见的唯一一点亮光,是女孩子塑料围裙的反光,微微发蓝,看上去有点神秘,有点凄凉。
城北办事处的人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刘梅仙会给他们送礼。几天后老邝来上班,看见小钱叼着根香烟,很诡秘地对他笑着,老邝自己的桌子上也放着一盒大前门香烟。女会计从老虎灶提着一只热水瓶回来,有点亢奋地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那刘梅仙也知道送礼,给你们男同志香烟,我也不吃亏,塞给我一大包奶油话梅。
什么送礼不送礼的,这是为她儿子干的好事付账嘛。小钱嬉笑着说,老邝挂了彩,拿一盒香烟是吃亏了,我们倒是白赚的。
她什么目的?老邝皱着眉头看那盒香烟,埋怨道,你们也不看看谁送的东西,她的礼你们也敢收?
为玻璃的事打了个招呼,你脖子的事没提,恐怕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事。女会计说,我想告诉她的,看她那手还上着夹板,跟个伤员似的,就没好意思提这话茬。
提那事干什么?反正都好了,穿件高领毛衣,也看不出来。老邝说,她这样的人肯花钱送礼,一定有目的的,到底什么目的?
目的是有的,肯定是装电灯的事吧,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来。女会计说,大概是让孩子闹的,她打听有没有便宜的电表,有便宜的也没用,我把她的话头堵回去了,反正这电灯,她家也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