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老秩序农场(第40/46页)

但不论清醒与否,莱拉克都已经不在了。现在索菲的梦境变成了另一种样貌:无尽的追寻,目标总是不断后退,或者你一靠近它就变了样,让你的工作没完没了,就算时时刻刻倾注心神,却还是丝毫没有进展。因此她开始向克劳德姑婆和她的纸牌寻求答案:不只是“为什么”,还有“怎么发生的”。她认为自己知道是“谁”,但却不知道“在哪里”。此外最重要的是:她是否还能再见到、拥有、拥抱她真正的女儿,倘若可以的话,又是“何时”?克劳德姑婆不管再怎么尝试都说不出清楚的答案,但她还是坚持答案一定就在纸牌里,一定有某种关联存在。因此索菲自己也开始研究那一张张落下的牌,觉得自己也许可以靠着强烈的渴望发现克劳德姑婆找不到的东西。但她也没得到答案,因此她不久就放弃了,又跑回床上去睡觉。

但人生却充满了觉醒,出乎意料且令人惊奇。就在十二年前,某个十一月的午后,索菲从一场午睡中醒了过来。(为什么是那天?为什么是那场午觉?)她原本闭着眼睛、盖着棉被、躺在枕头上睡觉,结果就这么永远地醒了过来。仿佛有人趁她睡觉的时候偷走了她的睡梦,她已经丧失了经由睡眠逃进小小梦境的能力。因此从那时起,惊骇又茫然的索菲只好做梦说自己已经醒了,梦到世界就在她周围,而她得想想该怎么办。一直到了这时候,由于必须为她失眠的心智找到一份“兴趣”(任何兴趣都行),她才开始认真研究这副纸牌,谦卑地从克劳德姑婆的入门学徒当起(没有提出任何艰涩的问题,老实说,什么问题也没问)。

但尽管我们醒了过来,尽管人生就是无止境的觉醒、说“噢我懂了”(索菲很清楚这点,因此她很有耐心),但先前那些梦境始终都还套叠在我们目前所处的这个梦境里。严格来说,索菲对纸牌提出的第一个难题并非没有答案,只是它被变成了一些关于这个问题的问题。它已经像一棵树般扎了根、开枝散叶,不断长出新的问题,接着所有的问题全部变成了一个问题:这是什么树?随着技巧日益精进,每当她洗牌切牌,用那些滑腻、没有边角、寓意无穷的纸牌排出几何数组时,她对这个问题就愈发感兴趣、愈发专注,终至完全融入其中。这是什么树?但这一切底下依然藏着一个走失的沉睡中的孩子,藏在那纠结的树根之间、在那些枝叶底下,尚未寻获且愈来愈难找。

不归之途

圣杯六、权杖四、绳结、运动员。钱币皇后逆。表亲:跟牌阵中央的愚者形成某种竞争关系。是一种地形:不是地图、不是视野,是一种地形。索菲凝视着这道谜题,让自己的意识在上面来回跳跃,有点漫不经心地注意着它,竖起心灵的耳朵、努力倾听从这个牌阵隐约传出来的急促又模糊的言语。

接着:

“噢。”索菲说了,接着又说了一次:“噢。”仿佛突然接到了坏消息。克劳德姑婆疑惑地抬头看她,结果发现索菲苍白又震惊,瞪大的眼睛里流露出讶异与同情——同情的对象是克劳德姑婆。克劳德姑婆再次看看这个“地形”,结果没错,它在一瞬间收缩变形,就像那种视错觉图像:原本看起来是个线条复杂的瓮,但忽然就变成了两张面对面的脸。克劳德姑婆已经很习惯这类无常的变化、习惯了这种讯息,但索菲显然还没有。

“是的,”她轻声说道,对索菲露出微笑,希望自己能让她安心,“你以前没看过吗?”

“不,”索菲说,这既是在回答克劳德姑婆,也是在抗拒牌阵里的讯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