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老秩序农场(第24/46页)

对当时的他而言,这片花园广袤无比。若是从缓缓起伏的宽阔露台上望出去,它就像海洋般一路延伸到酸苹果树生长的地方,后面是一大片蔓生的野花和狂乱的杂草,倚着石墙而生,石墙里通往“公园”的X门已经永久封闭。既是海洋,也是丛林。只有他一人知道那条石板小径的下落,因为他可以钻进那层层叠叠的叶子底下,从那凉爽而光滑似水的灰色石板上爬过去。

到了晚上就有萤火虫。它们总是令他惊奇不已:前一秒似乎还什么也没有,但接着当暮色转蓝、他从某件专注的事物上抬起头时(例如观察一座鼹鼠丘缓缓形成),天鹅绒般的夜色中就已满布点点荧光。有天傍晚,他决定要在入夜之际,坐在阶梯上心无旁骛地等待它们出现,看着第一只萤火虫亮起,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就只为了他苦苦寻求(往后也会继续寻求)的那份完整性。

那年夏天,前廊的阶梯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宝座的高度而已,因此他坐在那儿,穿着球鞋的脚稳稳放在地上。但他还没专注到僵硬的地步,因此仍会不时抬头仰望筑在椽上的齐整的燕子窝或银白色的喷气式飞机轨迹,甚至唱着一首不成曲调的歌,歌词全是些关于消逝暮光的无意义拟声字。他一直守候着,但最后看见第一只萤火虫的却是莱拉克。

“那里。”她用她那低沉的小小声音说道,而远方的蕨类植物之间就确实亮起了一个光点,仿佛是被她这么一指才出现的。第二个光点亮起时,她用脚趾一指。

莱拉克没穿鞋子。她向来不穿鞋,连冬天都不穿,只穿一条浅蓝色的无袖连衣裙,再不然就是裹着一片长条状的布料,下摆垂到她光滑的大腿上。当他把这件事告诉他母亲时,她问难道莱拉克不会冷吗?结果他答不出来。似乎不会,因为她从来不发抖,仿佛她只要穿上那条蓝色裙子整个人就完整了,不需要更多保护。她的裙子跟他的法兰绒衬衫不一样,她的裙子是她的一部分,不是穿上来遮蔽或乔装用的。

整个萤火虫王国正逐渐浮现。每当莱拉克伸手一指、说“那里”,就会有一个或很多个光点亮起,是种泛白的绿色,就像他母亲衣柜里那夜光电灯开关。当它们全部到齐、花园里唯一清晰的东西也都变得模糊紊乱而没有颜色时,莱拉克开始用手指在空气中画圈,结果萤火虫就朝莱拉克手指的地方缓缓聚集了起来,跳跃着前进,仿佛不甚甘愿似的。聚集起来后,它们就开始在那儿跟着莱拉克的手指转圈圈,变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圆,像一场肃穆的孔雀舞。他几乎可以听见音乐。

“莱拉克让萤火虫跳舞。”终于从花园进来时,他这么告诉母亲。他学莱拉克的样子用手指在空中画圈,一边哼着一首歌。

“跳舞?”他母亲说,“你不觉得你该睡了吗?”

“莱拉克就不用睡。”他说,并不是想拿自己跟她比较,毕竟她从来不必守规则,这么说只是为了让自己跟她产生关联而已:很没道理,天空还发着微微的蓝光、有些鸟儿甚至还没休息的时候,他就得去睡了。但他确实知道有人没睡,知道有人会在他做梦的时候在花园里待到深夜,或到“公园”去散步看蝙蝠,而且只要她想,甚至可以一直不睡觉。

“去请索菲帮你放洗澡水吧,”他母亲说,“告诉她我立刻上去。”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片刻,考虑自己要不要抗议。洗澡也是莱拉克从来不做的事情之一,但她却常坐在浴缸边看着他,姿态漠然、洁净无瑕。他父亲摇了摇报纸,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因此奥伯龙就像个乖巧的小兵一样离开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