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艾基伍德(第19/55页)
他已经注意到它们了,就放在德林克沃特医生刚才坐的长沙发后面的玻璃柜里。他爬上沙发,转动插在锁里的钥匙打开了门。总共有六册,跟那本导览手册里写的一样,从薄到厚整齐地排列着。周围还横七竖八堆放着其他书籍或印刷品。他抽出最薄的那本,它大约只有一英寸厚。《乡间宅邸建筑》。凹版印刷的封面上斜斜印着“质朴”的维多利亚式字体,饰有树枝和叶子。是枯叶般的橄榄色。他迅速翻阅厚重的书页。有垂直式[10]建筑,全型或改良型都有。有意大利风格别墅,适合盖在开阔的田野或乡间。还有都铎风和改良式新古典风,简朴地分别印在两页。小屋、庄园,各自坐落在白杨或松树、喷泉或山峦之间,还有访客小小的黑色身影。(抑或是来宣示主权的骄傲屋主?)他觉得倘若所有的照片都印在玻璃上,那么他只要把它们全部叠在一起,对准射进窗口的那道满是尘埃的阳光,艾基伍德就会完整浮现。他稍微读了一下内文,里头仔细列出了尺寸、视觉设计、既完整又好笑的账目记录(周薪十元的石匠,非但作古已久,技巧与秘诀也跟着进了坟墓)。奇怪的是,书中还说明了哪种房子适合哪种个性、哪种行业的人。他把书放回去。
他抽出第二本,它几乎是第一本的两倍厚。上面写着“第四版,小布朗,波士顿,一八九八年”。里面有张卷首画,是悲伤的德林克沃特肖像,用软铅笔绘成。史墨基隐约认出了艺术家那个带有连字符的双名。写满了字的扉页上有一段题词:我起身,再将之拆除。雪莱。照片都是一样的,但多了一组图表,上面全是平面图,史墨基完全看不懂上面的标注。
第六版就是最后一版,是装订精美的厚重大书,运用新艺术风格的淡紫色。书名的字体仿佛要长出四肢似的延伸出卷曲的线条,整体而言仿佛映照在一座傍晚时分开满百合花、泛着涟漪的池塘上。这次的卷首画上不是德林克沃特本人,而是他妻子,是一张很像素描的照片,有炭笔画的烟熏感,五官模糊。也许这不是什么艺术效果;也许她就像史墨基一样并不总是完全存在,但她很美。书中还有题诗,书信,一大堆序言、前言和绪论,红字黑字都有。接着又是那些小屋,跟往常一样,只是这回看起来既落伍又突兀,就像被卷进现代潮流里的一座平凡小镇。瓦奥莱特的抄写员仿佛努力在那一页又一页大写的抽象概念上保持某种理智(随着书愈来愈厚,字体也愈来愈小),因此基本上每一页都会出现批注,此外还有题词、章节标题,以及所有那些能把一段文字转换成一个对象的相关事物,尽是些清晰、富逻辑却不值一读的东西。卷尾的空白页后面还附了一张图纸或地图,折了好几折,事实上还颇有厚度。纸质很薄,因此史墨基一开始不知该如何把它摊开。他先试了一个方向,结果有道古老的折痕就这样嘶的一声微微裂开,他抽搐了一下,重新尝试。他瞥见某些部分,看出那是一张巨大的设计图,但设计的是什么呢?最后他终于把它全部摊开了。图正面朝下搁在他腿上,他只需把它翻过来就好。但此时他却停驻不前,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上面是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吧,医生这么说过。他把它从边缘掀起。由于年代久远、纸质细致,它就像飞蛾翅膀般轻轻飘起,一道阳光从背面穿透,于是他瞥见了写满注解的复杂图像。他把它放下来研究。
与此同时
“她到底会不会去,克劳德?”妈妈问,而克劳德姑婆回答:“好啦,好像不会。”但她不肯再多说,只是坐在桌子另一端,香烟在阳光下释出朦胧烟雾。妈妈正在做馅饼,面粉一路沾到手肘,尽管她喜欢把这称作不花脑筋的工作,但事实却非如此。事实上,她发现自己思路最清晰、想法最敏锐的时候往往就是烹饪时;她可以在身体忙碌的情形下完成其他时候做不到的事,例如将她的烦恼编排列队,每一队都由一份希望主导。有时她会在煮饭时突然想起遗忘已久的诗歌,或用先生、孩子、先父或她尚未出生但已能清晰预见的孙辈(有三个已毕业的女孩和一个清瘦忧郁的男孩)的语言说话。她对天气了如指掌。她把玻璃馅饼盘放进呼呼吐着热气的烤箱内,说不久就会有场暴风雨。克劳德姑婆没有响应,只是叹口气、吸口烟,用一条小手帕擦擦她满是皱纹的脖子上的汗,然后将它仔细塞回袖子里。“晚点就会清朗很多了。”她说完随即缓缓走出厨房,穿越大厅回到她的房间,看能不能在晚餐前小睡一会儿。她曾在这张宽大的羽毛床上跟哈维·克劳德度过短短几年同枕共眠的时光。躺下前她望向了山丘,确实看见有白色的积云往那儿集结,带着胜利的姿态节节攀升。索菲无疑是对的。她躺在那儿想:至少他是来了,而且没有造成任何冲突。其余的事她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