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第14/16页)
我抓住什么,什么就变质?
我记忆犹新那许多喧闹的歌舞场景
而今夜的钢琴曲不为任何人伴奏
它神秘,忧伤,自言自语
窗外的大风息止了,必有一只鹰
飞近积雪的山峰,必有一只孔雀
受到梦幻的鼓动,在星光下开屏
而我像一株向日葵站在午夜的中央
自问谁将取走我笨重的生命
一个人走近我,我们似曾相识
我们脸对着脸,相互辨认
我听见有人在远方鼓掌
一支午夜的钢琴曲归于寂静
对了,是这样:一个人走近我
犹豫了片刻,随即欲言又止地
退回到他所从属的无边的阴影
这首诗,写在静夜中听到一首钢琴曲,从而引发出无尽的缅想。“午夜”代表宁静的氛围,这个时候适合联想,“钢琴曲”则具有优雅的气质。如此,午夜的钢琴曲,无形中就具有了神启的性质。“我”在这样的环境下开始无边的想象与反思,其结果必定是丰富而充实的。
诗歌的中心是“一个人走近我”。这一主题在字里行间反复出现,从第一节的“一个人在阴影中朝我走近”,到第二、第三、第四节的“一个人走近我”。在阅读的过程中,读者也感觉一种精神在被强调,并逐步加强。
《午夜的钢琴曲》语言从容而澄明,有几分神秘感,仿佛什么都没写,又仿佛什么都写尽。这种举重若轻的技术,非一般诗人可达到。如果西川连这样的作品也不满意,那么,要么是因为他的兴趣已不在这种风格上面,要么是他还有更高远的目标。
的确,西川一直在诗歌之路上寻求着。正如他在回答意大利汉学家米娜的提问时所说,《雨季》在《十月》杂志1987年第一期发表后,他开始觉得自己算一个诗人了,但出于对自己的更高的要求,他在内心里无法完全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诗人”。1992年,西川完成了长诗《致敬》后,开始相对确定了自己的诗人身份。而几年之后,1998年,西川写出了另一首长诗《鹰的话语》,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诗人”。当然,这一次的怀疑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怀疑,因为《鹰的话语》在行文上已经超出了诗的边界,而内在精神仍然属于诗歌的范畴。
只要我们梳理西川的创作脉络,就可以看到一份清晰的滑动轨迹,在诗与“非诗”之间,在经验与文化之间,在个人与世界之间,西川模糊了诗人身份,对自己写下的作品是否属于“诗歌”已经不怎么在意,他希望写出完全体现自己追求的文本,比如1993年11月的《这些我保存至今的东西》、1997年5月的《鼠与猫》、2003年10月的《邻居》、2004年2月的《思想练习》等短篇与2003年10月的《曼哈顿乱想》、2004年7月的《小老儿》等中篇,以及1997—1998年间完成的《鹰的话语》、2003—2004年间完成的《镜花水月》等长篇。这些文本可能不“像”诗,却获得了更广阔的文化空间。
这种与中国传统的诗歌观念极度偏离的做法,一再让批评家失语,让读者无所适从。因此,对其作品的评价也显示出不同的向度。可以这么说,对于西川的创作,没有人能事前介入,更别说开研讨会来“指导”了。批评家和读者一样,只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次次的转变而目瞪口呆。
如此让读者和批评家“疲于奔命”,西川90年代以后的作品不再像80年代那样受读者关注,也在情理之中。
关于受到读者和评论界的“冷落”,在回答谭克修的提问时,西川很有些遗憾地说,早在1992年,他就写出了长诗《致敬》,但直到10年以后,才看到了一篇有关《致敬》的像样的论文,而且这篇论文不是中国批评家写的,而是荷兰汉学家柯雷写的,随后才读到几篇中国人写的有见地的论文。一篇作品要被消化10年,在中国是极其罕见,也是对一个诗人的耐性的巨大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