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寂|SILENCE(第8/15页)

此时产生了一个问题,该由谁来讲话,点火的又该是谁。他们问朱丽叶愿不愿意做?而朱丽叶当时正在紧张忙碌地分发一个个盛了咖啡的缸子——她说他们找错人了,作为寡妇,她该做的是自己纵身往火堆里跳去。她说这话时还真的笑了,把几个邀请她的人惊得直往后退缩,担心她马上要发歇斯底里。老跟埃里克搭伙出海的那人愿意当点火者,不过说发表演说自己可不是这个料。此时有人忽然想起那人的老婆是福音派新教徒,让他演说,没准他会觉得有责任要讲一些话,而倘若埃里克还能听见肯定会不愉快。这时候艾罗的丈夫挺身而出了——一个小个子,多年前在一次小船着火事件中被烧得变了形。他是个气鼓鼓的社会主义者和无神论者,说着说着就跑了题,那里几乎都没了埃里克的踪影,除了声称死者跟自己是同一营垒中肩并肩的战友。他说开了头,话就长得没个完了,事后有人分析说,这是他在艾罗专制统治下长期受压抑的心态的反弹。在他洋洋洒洒的哀悼演说还没结束时,人群没准有些骚动不安,有人觉得这个仪式怎么举行得不像预先设想的那么光辉,那么庄严,那么动人心弦。可是一等火堆燃起,这样的心情便一扫而空了,特别是在孩子们中间,更是出现了一种心思过于热衷的精神状态。这时人们才觉得不对头,于是有一个男人出来大喊了一声:“把小鬼们都从这儿轰走。”那已经是火焰开始舔噬遗体的时候,目的开始要真的实现的时候,这一喊未免也来得太迟了一些。脂肪、心脏、肾和肝的焚化很可能会产生爆炸声或是咝咝声,听着是会让人感到坐立不安的,因此大多数孩子都被自己的母亲拖走了——有的正巴不得走,有的却老大不情愿。于是火葬最后的一幕便基本上成了男人的仪式,也稍稍有些不成体统,虽然并非不合法——这回的火化在这一方面倒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朱丽叶留了下来,大睁着眼睛,半蹲着摇晃着身子,脸庞与热气贴得很近。她有点心不在焉。她在想,把雪莱的心脏从火焰中夺出的到底是哪一个——是特里劳尼⑤ 吗?那颗心脏,有着长期历史意义的心脏。都已经那时候了,离现今也不算太遥远吧,一个肉体的器官居然会这样受到珍视,被看成是勇气与爱情所在的地方。那无非是肉,正在燃烧的一团肉,与埃里克没有什么相干。

佩内洛普对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温哥华的报纸上刊出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自然不是关于海滩火化的事,仅仅是关于那次海难的——不过身处库特内山脉深处的她,是接触不到报纸和广播的。她回到温哥华时给家里打了电话,是从她的朋友希瑟家打来的。克里斯塔接的电话——她回来得太晚了没能赶上葬仪,但是现在正陪朱丽叶住,想尽量帮帮她。克里斯塔说朱丽叶不在家——其实不是真的——希望让希瑟的母亲来接电话。她解释了近来所发生的事,说她正打算开车送朱丽叶去温哥华,她们这就动身,到那边后朱丽叶会亲自跟佩内洛普说的。

克里斯塔把朱丽叶带到佩内洛普所在的那幢房屋的门前,朱丽叶自己进去了。希瑟的母亲请她上阳光起居室去,佩内洛普在那里等候呢。佩内洛普听到消息后现出一脸的惊恐,但接着——当朱丽叶挺正规地要伸出双臂去拥抱她时——她却显出了有点像窘迫的样子。也许因为是在希瑟的家里,在白绿橙三色相间的阳光客厅里,后院那里还有希瑟的兄弟在投篮,在这样的背景前如此严重可怖的消息几乎让人无法接受。焚化一事更是连提都没有提——在这样的房屋、这样的居住区里,那样的事自然就显得很不文明,很荒诞了。在这座房屋里,朱丽叶的仪态似乎也与自己所想表现的有了差距——她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更接近大家闺秀应该有的那一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