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CHANCE(第4/18页)
这是个约莫五十岁的男子,长长的几绺金褐色的头发横斜着紧贴在他的脑袋上。(不可能是染的吧,是不是?就稀稀拉拉那么几根头发,还值得一染吗?)他的眉毛颜色却深一些,红兮兮的,尖耸耸毛茸茸的。脸上布满了小疙瘩,皮肤厚得像变酸的牛奶上结的那层皮。
他是不是很丑?是的,当然是的。他丑是丑,但在她看来,年纪跟他相仿的许多许多男人都很丑陋。在将来,她并不会说这个人特别丑陋的。
他眉毛往上一抬,那双颜色浅淡、眼眶里总是潮滋滋的眼睛睁大了,像是想释放出友好的意思。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说:“外边也没什么风景好看的。”
“是的。”她垂下目光看她的书。
“呃,”他说,好像事情在朝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似的,“你要去的地方远吗?”
“温哥华。”
“我也是。要横穿过整个国家呢。但是既然走一趟就不妨都看全了,对不对?”
“嗯。”
可是他还不想罢休。
“你也是在多伦多工作的吧?”
“是啊。”
“我的家就在那里,在多伦多。我在那儿生活了一辈子了。你的家也在那儿吗?”
“不是的。”朱丽叶说,重又看她的书,而且尽量想把不说话的时间拖得更长些。可是某些因素——她小时候受到的教育、她的不好意思,上帝知道也许还有她的怜悯,都过于强烈,使得她说出了她家乡那个市镇的名字,接着为了让他明白方位又告诉了他那地方与几个大一些的城市之间的距离,它与休伦湖和乔治亚湾相对的地理位置。
“我在柯林伍德有个表亲。那可是个好地方,也是在你们那一带。我去过好几次,是去看她和她一家人的。你是单独一个人出来旅行吗?和我一样?”
他不断地用一只手拍打另外一只。
“是的。”别再说了,她想。别再往下说了吧。
“我是头一遭走这么远的路呢。独自一个人,走这么长的路。”
朱丽叶什么也没有说。
“方才我瞅见你独自在看书,我就寻思,没准她也是一个人走远路,那么我们岂不是可以搭伙儿聊聊?”
听到搭伙儿聊聊这几个字,朱丽叶心中升起了一股寒流。她明白,这人并不是想勾引她。生活中最令人沮丧的事情之一就是,有时候会遇到一些笨嘴拙舌、孤独而又没有吸引力的男子,他们赤裸裸地向她示意,让她明白,她跟他们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过这个男人倒不是这样做。他要一个朋友,并不是一个女朋友。他要的是一个可以搭伙儿聊聊的人。
朱丽叶知道,在许多人的眼里,她也许是古怪和孤独的——而在某种程度上,她也的确是的。不过在一生中的许多时间里,她也有这样的经验,感觉到自己被人包围着——那些人就是想一点点地吸走她的注意力、她的时间和她的灵魂。而她呢,通常总是由着他们这样做的。
别冷落了人家呀,待人要友好呀(特别是如果你没有什么人缘的话)——这是在一个小镇上、在一个女生宿舍里,你都会学到的东西。对任何一个想吸干你的人都要随和呀,即使他们对你是何许人都一无所知。
她直直地看着这个人,脸上没有现出笑容。他看到了她的决心,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扭曲,那是惊讶的表示。
“你弄到了本好书?是说什么的?”
她不打算告诉他那是关于古代希腊以及希腊人对非理性的事情是如何迷信的。她以后不会去教希腊语,但很可能会教一门叫“希腊思想”的课,所以在重读多兹④ 写的书,看看自己还能够有什么新的发现。她说:“我不想看书了。我打算上瞭望车厢去待一会儿。”
说完她便站起身,朝外走去,一边想她不应该说打算去哪儿的,很可能他也会站起来跟着她,一边表示抱歉,一边又想出一个什么新的请求来。而且,瞭望车厢想必很冷,她会后悔没带上她的套头运动衫的。但是现在再回去取是不可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