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16/29页)

我不过是感到气愤罢了。裕弥心里这样想,却无法很好地表达出来,于是选择沉默。岂料行天毫不客气地直捣裕弥的内心。

“其实,逃离这里以后,你想的不是去多田的事务所,而是到南口转盘看看情况如何,没错吧?”

气愤与悲伤急剧涌上心头。因为他一针见血。裕弥确实想去南口转盘。因为裕弥没参加宣传活动,他不知周围人会怎么想妈妈,也担心妈妈会怎样想他。他害怕辜负妈妈的期待,害怕令她失望。因为他喜欢妈妈。因为他在祈祷,可能的话,她能爱他。

不,有点想歪了呢。裕弥心想,妈妈至今仍爱着我。无论何时都关切着我的健康,叫我到菜园干活也好,叫我别让成绩下滑也好,都是为我着想。我明白的。不过,不是这样……裕弥在内心搜索着,想要找到贴切的话语。

我希望妈妈普普通通地爱着我。可是,所谓“普通”,又是怎样的呢?

“没错。”虽然好像被行天看透了一切,令人懊恼,裕弥还是点点头,“要不去南口转盘吧?HHFA虽然讨厌,可是……就这样不再去菜园的话,我就没有地方容身了。我,在学校也是格格不入,我妈妈也会大失所望吧。”

“我过去也思考过类似的问题。”行天急速吐出一口烟,“很痛苦,没地方容身,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总有办法解决的。”

“你是怎么想出办法解决的呢?”

裕弥怀着求助的心思探出上半身。有没有大人帮助你呢?父母发现错误,告诉自己“之前真对不起,从明天起,菜园和宣传活动你都可以不去了”的那一天会到来吗?

“嗯——并没有特别做什么。”行天的视线落在手指间夹着的香烟上,回答说,“因为我放弃了。放弃以后慢慢长大成人,离开家自己独立生活,结果没问题。”

裕弥大失所望。等到长大成人,还要花多少年啊?他感到那是漫长得近乎永远的一段年月。而且,行天先生看着一点也不像“没问题的样子”。他虽然好像和便利屋多田先生住在一起,可每次见到他,他都只负责带孩子别的啥也不做,而且孩子带得也相当马虎。这样的,难道叫“能够自己独立生活的大人”吗?

也许是看出了裕弥的沮丧,行天微微一笑,抽起了烟。

“重要的吧,是保持精神正常。就是,一旦觉得奇怪就不要被硬拖过去,不要期待过高,要经常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对。要做感到正确的事。不过,要怀疑感到正确的自己是否当真正确。”

行天的话令人不大明白。他又想,做了感到正确的事情的结果,难道就是兴高采烈地往公交车上面悬挂横幅吗?不过裕弥隐约有所领悟,下意识地抱着膝头仰望天空。

耀眼的夏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黑色的叶影在并肩而坐的裕弥、行天以及春的衣服、肌肤上摇曳了几下溶进光里,接着从光里再次浮现,反反复复。

“行天先生的父母,是怎样的父母呢?”裕弥小声问道,“你可像我一样被逼在菜园里干过活?”

真希望他说“是啊”。裕弥一直感到很难为情,因为他总觉得自己的父母和其他众多家庭的父母不一样;因为,虽然隐隐约约感到不一样,自己却无论如何控制不住不去期待不去追求,他就是阻止不了自己。

“那倒没有。”

行天直截了当地说。也是啊!裕弥紧紧咬住了双唇。明明不是农户却异乎寻常地让孩子尽一切力量去干农活的父母,没那么多。更何况全程要求手工作业,贯彻无农药,甚至必须到站前搞宣传活动,所以果然是有点古怪的。拥有这样的父母是怎样的心情,恐怕他也相当难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