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家园(第12/43页)

鲍勃在副驾驶座上铺了一张叠好的毛巾。他弯腰抱了抱奥多。然后他直起身,示意奥多上车。奥多毫不犹豫地照做了,很享受地坐在座位上。

鲍勃握住猩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再见,奥多。”他说,声音有一丝哽咽。

彼得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是不是该给他系上安全带?”他问。

“当然可以。”鲍勃回答。他探身拉出安全带,系在奥多腰间,再把搭扣卡上。肩带太高了,正好挡住了奥多的脸。鲍勃把它往奥多脑勺后面掖了掖。奥多完全没有意见。

彼得心里一阵恐慌。这事我干不了。我得把这事叫停。他摇下车窗,向鲍勃挥手。“再见,鲍勃。再次感谢。你帮了很大的忙。”

从俄克拉何马北上的路比南下更花时间。他保持中速行驶,免得惊扰奥多。从渥太华到俄克拉何马这一路,他从一个人类聚居点跳到下一个——多伦多、底特律、印第安纳波利斯、圣路易斯、塔尔萨;从俄克拉何马去纽约的路上,他却尽量避开大城市,这同样是为了猩猩着想。

他很想睡在一张像样的床上,再好好洗个澡,但他知道不会有汽车旅馆老板愿意把房间租给一对半人半猿的旅客。第一晚,他驶离公路,把车停在一间废弃的农舍边。他组装好笼子,但拿不准该放在哪里。车顶,还是把它卡在敞开的后备箱里?或者放远一点儿,作为猩猩的“私人”领地?最后,他把笼子放在车旁,笼门敞开,同时摇下副驾的车窗。他给了奥多一张毯子,然后自己躺在后座上。夜幕降临,猩猩在车里进进出出,弄出不小的动静。他几次跳到后座上,结结实实地落在彼得身上。最终他躺在后座的脚垫上,靠着彼得睡着了。奥多不打呼噜,但他的呼吸声十分有力。彼得睡得很不踏实,因为猩猩的打扰,也因为自己心里挥之不去的忧虑。

这是一只巨大强壮的动物,无法管束,无法控制。我怎么把自己搞到这步田地?

之后的几晚,他把车停在道路尽头,睡在与世隔绝的静谧田野边。

一天傍晚,他仔细阅读莱姆侬给他的文件。其中一份报告列出了奥多一生的经历。他是一只“在非洲野外捕获的幼崽”。报告里没有提到那个和平队志愿者,只说奥多此后被送到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在位于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市的霍洛曼航空医学中心待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去了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的耶基斯国家灵长目研究中心,之后去了纽约州塔克西多市的灵长目实验医学与外科实验所,最后被送到莱姆侬的灵长目研究所。一段堪比奥德赛的旅程。难怪鲍勃说奥多是个摇滚明星。

彼得的视线停留在几个词上:“医学”……“生物学”……“实验室”……“研究”——特别是“实验医学与外科”。实验?奥多从医学的一个奥斯威辛辗转到另一个,而此前他只是一个从母亲怀抱中夺走的婴儿。彼得不知道奥多的母亲后来怎么样了。白天他给猩猩梳毛的时候,发现他的胸口有个文身。只在那一个部位,深色的皮肤在浓密的体毛下裸露出来。他发现一组起皱的数字——65——不可原谅地烙印在猩猩胸口的右上角。

他转身对着奥多。“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

然后凑过去抚摸他的毛。

一天下午,他们进入郁郁葱葱的肯塔基州。加满油之后,他把车开到加油站后面休息区的最远端,停车吃饭。奥多钻出车厢,爬上一棵树。一开始彼得如释重负——猩猩终于不在眼前了。随后却意识到自己无法让他下来。他担心奥多会跳到相邻的树上,越跑越远直至消失不见。但是猩猩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他只是凝视着触手可及的森林边缘。他似乎沉醉于这片树叶编织的天堂。一只漂浮在绿色海洋上的黑猩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