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归途(第9/32页)
玛丽亚深吸一口气。她的脸上洋溢着微笑。“现在,故事仍与我们同在。于是我找到了答案。那就是阿加莎·克里斯蒂。”
她弯腰从脚边的袋子里掏出一摞又一摞书。都是欧塞比奥很熟悉的:《褐衣男子》《蓝色列车之谜》《七面钟之谜》《寓所谜案》《悬崖上的谋杀》《三幕悲剧》《古墓之谜》《尼罗河上的惨案》《神秘的奎因先生》《ABC谋杀案》《埃奇威尔爵士之死》《罗杰疑案》《斯泰尔斯庄园奇案》《死亡草》《死亡之犬》《斯塔福特疑案》《东方快车谋杀案》《沉默的证人》《悬崖山庄奇案》。这么多封面鲜亮的精装本,全堆在他的桌上,其中几本砰然落地。
“最初我是在重读《东方快车谋杀案》时忽然萌发这个想法的。我注意到列车从东方开来。故事围绕着十三名乘客展开,其中一个是恶棍,是犹大。我注意到这些乘客来自各行各业,拥有各种国籍。我注意到其中一个调查人员,赫尔克里·波洛的助手,康斯坦丁医生。耶稣的故事不也是个东方故事,并且因为另一位康斯坦丁(11)而被世人传颂吗?耶稣不也有十二位门徒,其中一个不就是犹大吗?巴勒斯坦不也是一列混杂着各国籍民众的东方快车吗?赫尔克里·波洛的外国人长相常遭人指指点点,每次却总要靠他解开谜题。救世的异邦人——这不也是看待耶稣的一个角度吗?这些发现引导我用新的眼光来审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
“我注意到一系列事件。每个不经意的事件都暗藏玄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故事是对于有启示性的线索的叙述,因此语言直白简明,段落和章节短小庞杂,和福音书一样。只有关键点才会被讲到。侦探小说和福音书一样,也在去芜存菁。
“我注意到,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故事里几乎完全见不到孩子,因为谋杀案无疑只是成年人的娱乐;孩子在福音书里基本也没有出现,因为福音书同样只针对成年人。
“我注意到那些洞悉真相的人总是遭到怀疑和蔑视。那显然也是耶稣的遭遇。但是看看年迈的马普尔小姐,她总能洞悉真相,所有人却对此感到惊讶。赫尔克里·波洛也一样。那个怪模怪样的小个子男人怎么可能洞悉一切?但他确实洞悉一切。这是温和者的胜利——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里如此,在福音书里同样如此。
“最严重的罪行莫过于夺走一条生命,这一直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故事的核心。这也是耶稣故事的核心。在这两类故事的叙述中,不计其数的角色被简要地介绍,都出于同一个目的:将所有嫌疑人罗列在读者面前,让他们观察谁屈从于恶魔的诱惑,谁却不为所动。坚忍与懦弱并立,在福音书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故事里都是如此。在这两类故事里,灵感出现的方式如出一辙:我们被告知事实,但事实本身善恶难辨;然后我们获得一种解读,这种解读为事实赋予意义。耶稣的寓言采用这种讲述方式:先是全面的阐述,然后是解释。比如耶稣的受难。他的殉难和复活正是先讲事件经过,再由保罗进行解释,并赋予其意义。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的结局也一样:赫尔克里·波洛先回顾所有的线索,再向我们揭示它们的含意。
“见证者的角色同样至关重要。无论是耶稣还是赫尔克里·波洛都无暇提笔书写。他们满足于生活在话语的世界。所以见证者变得必不可少,否则我们怎么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过这其实是水到渠成。一个人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出那么不可思议的事,人们觉得有义务作为见证。见过耶稣的人会在余生里向家人、朋友和陌生人讲起他,直到他们的话传到保罗的耳朵里,然后是马太、马可、路加和约翰。阿瑟·黑斯廷斯也是如此——他在众多的赫尔克里·波洛故事中扮演类似华生医生的叙述者角色,忠实程度堪比福音书的讲述者。